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们还记得尤里神父吗。”
凯伊抬眸。
欧文抬起头:“什么?”
洛林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在叶塞尼亚,尤里神父曾经用一种古老的催眠术,抹去了某人童年时期的全部记忆。”
营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凯伊和欧文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珂尔薇,也就是叶塞尼亚帝国的公主娜塔莎·伊戈尔。
只是因为暂时不方便告诉艾塞尔,所以没有明说。
洛林继续说:“既然这种催眠术真实存在,而且被成功使用过。如果我们可以找到类似的方法……”
“给詹姆斯也来一下?”
欧文眼睛亮了。
“让他把不该记得的事全忘掉,然后再放他回去?”
艾塞尔皱起眉:“可是你们不是说,尤里神父已经死了吗?他会的那种巫术,还有人会吗?”
洛林转向帐帘方向,对外面的卫兵吩咐道:“请图拉卡医生来一趟。”
图拉卡来得很快。
那头标志性的绿发依然乱得像鸟窝,黑眼圈比上次见面时又重了几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用袖子擦着还沾着消毒水的手。
“殿下,找我?”
洛林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图拉卡医生,你还记得当初在叶塞尼亚,你和尤里神父关在同一间牢房里的事吗?”
图拉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关于尤里神父的催眠术,你了解多少?”
图拉卡无奈的说道:“殿下,尤里确实告诉我他曾在被流放的过程中被部落原住民所救,学会了这种古老的催眠巫术。而且他也告诉我如何恢复记忆。”
凯伊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所以你知道如何解除催眠,但不知道如何进行催眠?”
图拉卡摊手:“他只教了我这个。”
几人的期待还没来得及升腾,就凉了半截。
欧文又泄了气:“那不等于白说……”
“但是。”
图拉卡抬起一根手指,乱糟糟的绿发下,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光。
“他告诉过我,他是在哪里学的这门手艺。”
洛林的身体微微前倾。
“努恩半岛。”图拉卡一字一顿。
“尤里年轻时被流放,然后逃跑的时候曾经一度流落到那里,在那里生活过三年。他与当地部落的萨满巫师交好,从他们那里学会了这门古老的催眠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努恩的萨满认为,人的记忆不是储存在脑子里,而是像星辰一样挂在灵魂的天空中。催眠术不是抹去记忆,而是用迷雾将某颗星星遮蔽,让它暂时看不见。但只要知道方法,迷雾终会散去。”
营帐里安静了几秒。
艾塞尔幽幽开口:“听起来还挺浪漫的。”
洛林和艾塞尔对视了一眼。
“我过段时间会率军前往努恩半岛。”
洛林说:“驱逐盘踞在那里的叶塞尼亚势力,将半岛纳入帝国掌控。”
艾塞尔歪着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这么说,我们得去那些部落里,找会‘遮星星’的萨满巫师咯?”
“我们?”
“当然啦。”
艾塞尔翘起二郎腿,裙摆晃了晃。
“詹姆斯这事儿是我的麻烦,总不能全甩给你。而且。”
他扬起下巴,眼眸里带着几分傲娇:“万一那些萨满不喜欢你手底下那些凶巴巴的大兵,只愿意跟优雅体面的人说话呢?”
欧文“啧”了一声,但没反驳。
“还有一个问题。”
凯伊推了推眼。“即使去了努恩半岛找到部落里的萨满,我们也没有能与他们沟通的人。目前帝都找不到任何精通努恩语的翻译。”
艾塞尔眨了眨眼:“翻译的话,我倒可以帮忙找人。”
“你有什么思路?”洛林问。
“长期以来,真正和努恩部落接触最多的,是叶塞尼亚人。”
他顿了顿:“叶塞尼亚和我们希斯顿人不同。在我们看来,他们不过是学会了点文明皮毛的野蛮人,但他们确实是从苦寒之地起家的。他们的语言里,可能保留着与努恩部落同源的古语元素。”
凯伊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半,然后缓缓放下手。
“洛林,”凯伊转向洛林,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光。
“你从叶塞尼亚回来时,是不是带回了两个俘虏?”
洛林怔了一下。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凯伊准确地说出那两个名字。
洛林想起来了。
那是从叶塞尼亚首都伏尔加格勒撤退时,顺手捞回来的“战利品”。
一直被关在陆军部的羁押室里。
欧文猛拍大腿:“对啊!叶塞尼亚人!他们离努恩那么近,搞不好跟部落做过生意、打过仗,肯定会有交流的。”
艾塞尔托着腮,若有所思:“看来我们的洛林殿下,平时随手捞回来的不只有麻烦,偶尔也有用得上的东西嘛。”
洛林没理会他的揶揄,站起身:
“天一亮我就去陆军部提人。”
“我和你一起。”凯伊也站了起来。
欧文打了个哈欠:“那我……去补个觉?”
图拉卡揉了揉自己那团乱草般的绿发:“所以暂时没我什么事了?那我回营地了,还有个伤口感染的病例等着换药。”
他走到帐帘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殿下,要是真找到会那种催眠术的萨满,记得通知我。我挺想看看,那老家伙说的‘把星星藏进雾里’,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帐帘落下。
炭火将熄,余温仍在。
艾塞尔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贝拉蒙无声地为他披上厚实的斗篷。
“我先回去了。”他说。
“詹姆斯的牢饭还得有人送呢。”
他走到洛林身边,仰起头——这个角度,他那娇小的身形优势终于派上了用场。
“努恩的事,算我一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解决我自己的麻烦。”
洛林低头看着那双淡红色的眼眸。
“知道。”他说。
艾塞尔哼了一声,转身踩着漆皮短靴噔噔噔地走了。
贝拉蒙像一座沉默的山,跟在他身后,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