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一万头吃人的野兽(1 / 2)

天光大亮。

城西的火扑灭了,黑烟却没散。焦臭味顺着西北风,死死盖住了整座戎州城。

长街全面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士手持长矛,挨家挨户踹门。

“滚出来!查户籍!”

街面乱作一团。木门碎裂声、妇孺哭喊声、刀背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几名巡卒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那汉子满脸是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墙根死角,几个百姓缩在一起,压低声音。

“东街的陈木匠被抓了。说是昨晚去军营闹事。”

“老庙全烧成了白地!听总督府那边当差的说,李大人当场斩了守卫统领。”

“最要命的不是这个。我二舅子在苗兵营当差,说是熬药的铁锅全砸了,草药也烧没了。那帮苗蛮子今天没喝上药,在栅栏里直挠墙,指甲都挠劈了,满手是血!”

“老天爷……那可是一万个活阎王。要是压不住冲出来,这戎州城还能有活人?”

一队巡逻兵逼近。几人立马闭嘴,作鸟兽散。

……

西街,陈安家。

木门少了一扇。昨夜被甲士踹碎。冷风毫无遮拦地灌入屋内。

灶台冷透。水缸结着一层厚冰。

王氏瘫坐在门槛边。眼眶红肿充血。泪水早已流干,只剩干涸的盐霜糊在皲裂的眼角。

炕上,三个孩子缩在一床破被子里。

最小的女儿才三岁。饿了一天一夜,连哭声都发不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十岁的大儿子死死搂着弟弟妹妹,嘴唇冻得发紫,一动不动。

“娘……饿……”二儿子发出蚊蚋般的呢喃。

王氏身子猛地一抽。

她站起身。双腿发麻,膝盖重重磕在木桌角上,却没有感觉。

陈安被抓了。进了李祥的大牢,没有活路。家里连一粒糠都没剩下。

留给她的,只有三天后充军的死路。

充军,或者饿死。

王氏走到墙角。从一堆烂木头底下,扯出一根搓得发硬的麻绳。

搬过一条缺腿的板凳。踩上去。双手将麻绳抛过黑乎乎的房梁,打了个死结。

绳圈垂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三个孩子。

带他们一起走吧。留在这吃人的世道,活受罪。

王氏双手抓住绳圈,将脖子探了进去。

脚尖踮起,正要踢翻板凳。

“啪嗒。”

紧闭的木窗格被外力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倒灌,吹得房梁上的麻绳剧烈摇晃。

一个灰扑扑的布袋越过窗台,砸在土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王氏脖子一僵。双脚死死踩住板凳边缘。

她转头盯住那个布袋。等了半晌,窗外死寂。没有任何脚步声。

她手忙脚乱地从绳圈里退出来,跌撞着扑向布袋。

双手剧烈颤抖,解开扎口的细麻绳。

布袋敞开。

白。刺眼的白。

极细的精制白面。没有掺一粒沙子,没有混一根麸皮。在这饿殍遍地的戎州城,这半袋白面,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刺眼。

王氏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白面顶端,压着一张发黄的草纸。

王氏不识字。她捏起那张纸,指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大儿子听见动静,从炕上爬下。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母亲身边。

他上过几天私塾,认得些字。

接过草纸,大儿子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极低。

“粮不露白。”

“顾好孩子。”

“你夫君……快回来了。”

短短十五个字。

王氏如遭雷击。死寂的眼珠子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陈安没死!

有人在救他,有人在保他们母子!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那张草纸。大步走到灶台前,将草纸塞进灶膛最深处。

接着,她冲到房梁下。一把扯下那根麻绳,团成一团,狠狠塞进柴火堆底。

没有一丝迟疑。

她抓起灶台上的铁瓢,用力砸碎水缸里的厚冰。舀水。

双手插进白面里,捧出满满两捧。和水,揉面。

动作快得出奇。干脆利落。

最小的女儿在炕上翻了个身,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王氏没有回头,双手用力揉搓着面团。

活下去。

死守住这半袋面。拼了命,也要把孩子拉扯到夫君回来的那天。

城西,苗兵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