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视林毅:“陛下身边,缺一位精通医术的近臣。”
林毅挑眉:“国师不精医术?”
“国师所长,在炼丹、养生、求仙问道。”赵高压低声线,“陛下如今所需,不只是长生丹药,更有能时时侍奉龙体的医者。国师事务繁忙,既要炼丹,又要修行,哪有日日守在陛下身侧的功夫?”
林毅听出弦外之音。赵高在挑拨,亦是在试探他对萧烬羽的态度。
“赵大人之意是?”
“本官之意,先生这般医术,不该埋没。”赵高笑意更深,“若先生愿意,本官可在陛由,还能时常面圣。”
来去自由。
四字诱饵,掷地有声。
萧烬羽被困国师府七年,不得踏出咸阳半步。赵高在暗示——跟着他,只会重蹈覆辙;跟着我,截然不同。
林毅端起酒爵,缓缓浅酌:“赵大人美意,林某心领。只是初到咸阳,人事不熟,贸然入宫,恐乱了规矩。”
赵高眼中满意稍减,却未显露:“先生不必急着答复,可慢慢思量。”他举杯,“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赵高忽然问道:“林先生与国师,是如何相识的?”
“海上遇险,蒙国师相救。”林毅早有准备。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赵高凝视他片刻,笑了:“先生重情重义,本官最是欣赏。”
他再次举杯:“再敬先生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藏着一丝甜意。
林毅清楚,这一杯之后,赵高的试探,远未结束。
戌时三刻,宴席散去,尚未宵禁。赵高派两名亲信骑马提灯,护送林毅返回驿馆。
辞别之时,赵高自袖中取出一面铜牌递来:“林先生,此乃中车府令通行令牌。咸阳宵禁严苛,持此夜行,方便许多。”
林毅接过铜牌,入手沉重,正面刻一“赵”字,背面书“中车府令”。他收入袖中,拱手道谢。
回到驿馆,院中灯火通明。
萧烬羽坐在枣树下,石桌上一盘棋局,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沈书瑶坐于对面,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林毅走入院中:“还未歇息?”
萧烬羽抬眼:“赵高对你说了什么?”
林毅落座,将席间对话复述一遍,又取出铜牌放在桌上:“他还给了我这个。”
萧烬羽拿起铜牌看了一眼,放回原处:“中车府令令牌。赵高既是示好,也是在告诉你,跟着他,可在咸阳畅通无阻。”
“我明白。”林毅道,“所以我没有应下御医之职。”
“但也没有拒绝。”萧烬羽看着他。
林毅没有否认:“赵高此人,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反受其害。我不想做他的刀,也不想此刻与他撕破脸。先拖一拖,静观其变。”
萧烬羽点头,不再多言。
沈书瑶落下一子:“烬羽,该你了。”
萧烬羽垂眸看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
沈书瑶蹙眉:“这一步,形同送死。”
“未必。”萧烬羽道,“看似弃子,实则诱敌深入。”
林毅望着棋局,若有所思,忽然压低声音:“国师,咸阳宫地下,有时空波动。昨夜我以左眼探查,宫城最深处有一座高塔,塔顶蓝光闪烁。楚明河的布局,很可能便在宫阙之下。”
萧烬羽并无意外:“我知道。我在咸阳七年,查了七年,只摸到些许蛛丝马迹。楚明河行事谨慎,从不亲自出手,惯于借刀杀人。”
“打算如何查?”
“不急。”萧烬羽道,“先站稳脚跟。赵高紧盯,陛下疑心,此时入宫探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毅颔首,不再多问。
芸娘在意识海中小声嘀咕:“书瑶姐姐,我怎么觉得,烬羽哥哥不是在说棋……”
沈书瑶心中应道:“他本就不是。”
“是说赵高?”
沈书瑶没有回答,只看向林毅。
林毅望着棋盘,唇角微扬:“国师这一步,走得险。”
“险中,方能求胜。”萧烬羽站起身,“不早了,都歇息吧。明日便要安顿,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
他转身走向正屋。
沈书瑶收起棋子,紧随其后。
返咸阳第四日清晨,蒙毅带来始皇口谕:
国师萧烬羽,仍居旧国师府。林毅、沈书瑶、林娅、王贲等人,一同迁入府中。
沈书瑶听闻,心头一沉。
国师府。
那片她看了三年四方天空的地方。
她又回来了。
国师府坐落咸阳城西,占地广阔,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前院待客,中院起居,后院为丹房与库房。
院墙高一丈五尺,墙头布有铁蒺藜,门口二十甲士日夜轮值。
沈书瑶立在府门前,望着那块匾额。
“国师府”三字,始皇亲笔,笔力千钧。
“书瑶姐姐,发什么呆?”芸娘在意识海中问道。
“没什么。”沈书瑶收回目光,迈步入府。
前院槐树比三年前更为繁茂,枝叶遮天,覆了小半个院子。树下石桌依旧,桌面上刻痕棋盘清晰可见。槐树旁一株枣树,尚不及驿馆那株高大,枝叶却也葱郁。
沈书瑶望着石桌,想起昔日萧烬羽在此教她弈棋,三月之久,她仍未尝一胜。
中院是萧烬羽寝居,陈设简朴:一榻、一案、一书架、一面铜镜。那铜镜是她从未来带来,萧烬羽一直留着。
沈书瑶走入屋内,指尖轻轻抚过镜沿。
“书瑶姐姐,你在看什么?”
“看过去。”沈书瑶轻声道。
后院丹房是一座独立砖石建筑,四面无窗,仅一扇铁门。门口甲士见她走近,默然让开。
沈书瑶推门而入,屋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硝石之气。墙边架上摆满瓶罐,标签注明朱砂、水银、雄黄、曾青、矾石,皆是炼丹原料。
屋中矗立一尊巨大铜鼎,鼎足为三尊铜人,面目狰狞,似在负重千钧。鼎身刻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并非先秦符文,而是未来世界的方程式。
沈书瑶站在鼎前,仰头望着这庞然大物。
这是萧烬羽在秦朝七年的心血,也是他七年的牢笼。
“书瑶。”
身后传来萧烬羽的声音。
沈书瑶回身,他立在门口,逆光而立,神情难辨。
“怎么了?”
“无事。”萧烬羽走入,站在她身侧,“只是过来看看。”
两人沉默伫立良久。
沈书瑶缓缓开口:“烬羽,这一次,你打算待多久?”
萧烬羽沉默许久:“到陛下驾崩。”
“然后呢?”
“然后,带他回我们的时代。”
沈书瑶转头看他:“你真相信,陛下愿意跟你走?”
“他别无选择。”萧烬羽语气平淡,“他的帝国,在他死后三年便会覆灭。他唯一的路,便是跟我走,在我们的时代重生,重新开始。”
沈书瑶沉默。
她清楚萧烬羽的赌局。
在始皇临终之前,告知他真相——你是千古一帝,可江山二世而亡。跟我走,我让你复生,让你执掌银河。
赢,则多一位帝王盟友。
输,则身首异处。
“你不怕陛下听闻之后,当场杀了你?”
“怕。”萧烬羽道,“但怕,也要做。”
沈书瑶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萧烬羽低头看着她交握的手,唇角微扬:“嗯。”
芸娘在意识海中轻轻叹气:“书瑶姐姐,你们真的很苦。”
沈书瑶没有回应。
苦与不苦,她自己清楚。
但她,从不后悔。
入住之后,王贲率郎卫清点瀛洲带回的物资。
那三名宫女被赵高传去问话后,再未归来。数名瀛洲岛民安置于后院倒座,平日只做杂活,不往前院涉足。那对幸存母子暂居徐夫人隔壁,孩童五岁,偶有嬉闹,便被徐夫人迅速领回。
一百二十余具机械百鬼,分置后院四座库房。
王贲推开东库大门,库内整齐摆放三十余具形如巨鸟的机关,翼展丈余,铁骨蒙皮,关节处齿轮连杆精密无比。
王贲伸手轻推翼骨,机械应声展开,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国师,这些东西,当真能飞?”王贲眼中难掩惊异。
“能。”萧烬羽立在门口,“只是眼下动力不足,无法升空。”
王贲又推开西库,内中皆是水下机关,形如鱼鳖,铁壳密闭,背负可开合舱盖,内部传动繁复。最大一具体长丈余,状如巨鱼,口衔铁管,用途不明。
北库机关仿百兽,虎鹿鹰犬,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南库则仿人形,男女老幼,姿态不一,面目虽简,五官可辨。
王贲清点完毕,回身禀报:“国师,机械百鬼共计一百二十八具,悉数完好。只是此物过于惹眼,若被外人窥见,恐生非议。”
萧烬羽点头:“锁好库房,非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沈书瑶站在院中,望着一排紧闭的库门。
芸娘在意识海中问道:“书瑶姐姐,那些机械百鬼到底是什么?”
“是烬羽从瀛洲带回的机关造物。”沈书瑶道,“可飞天、可行走、可入海、可登山,却无灵智,不会伤人。陛下好奇,又忌惮。烬羽将它们锁起,便是要让陛下明白,一切尽在掌控。”
“陛下会信吗?”
“不会全然相信。”沈书瑶道,“但至少,不会认为我们在暗中图谋不轨。”
“处处都要小心翼翼,真累。”
沈书瑶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接话。
总算安顿下来。
可这座城池之下的暗流,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