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双目,观朕。”
声音平淡,却压迫满殿。
“告诉朕,汝看见了什么。”
林毅没有立刻开口。
他清楚,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
左眼蓝光微闪,并非端午宴刺眼强光,只是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
“陛下周身,有三层气脉。”
始皇身体微微前倾:“细说。”
“最外层,帝气紫金,浑厚磅礴,笼罩整座大殿,乃天子气运,万民归心。”
林毅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中层,百战战气,黑红凌厉,缠绕陛下腰间长剑,自沙场百战而来。”
始皇下意识抚上腰间佩剑。
“最内层——”林毅稍顿。
“乃是陛下最需留心调养之处。”
始皇目光骤凝:“何意?”
“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身形已有需调养之处。虽不甚严重,但若放任不理,十年之后,必成大患。”
殿中一片死寂。
他绝口不提“病”,不提“毒”,萧烬羽叮嘱,一字未忘。
始皇沉默片刻。
“何处需要调养?”
林毅答道:“陛下是否常年头痛?右膝旧伤,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
殿内死寂更甚。
始皇未曾作答,面色却已然剧变。
王贲手按剑柄。
蒙毅面色不动,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李斯放下竹简,目光锐利如刀。
赵高面色微变,却并未立刻出声。
始皇隔着冕旒死死盯着林毅,目光凛冽如刃。
沉默许久。
林毅立在殿中一动不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清楚始皇正在权衡:杀,还是留。
芯片检索史书:此人多疑暴戾,喜怒无常,上一刻谈笑,下一刻便可诛人九族。
林毅呼吸平稳,不露半分破绽。
久到偏殿的沈书瑶心跳几乎破腔而出。
始皇缓缓开口:“可医治否?”
声音低沉,殿中人人都听得出其中急切。
林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了然:若答能治,始皇便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治好是功臣,治不好便是欺君。
这是陷阱。
他抬首与始皇对视:“林毅不能医治。”
始皇目光一沉。
“但国师可以。”
殿中再度死寂。
“萧烬羽?”始皇问道。
“正是。国师既能观病灶,亦知化解之法。林毅能见,却不懂医治。我二人各有所长。”
赵高起身拱手:“陛下,林先生所言不虚。臣在瀛洲时,亲见其左眼观人,无不精准。国师炼丹之术,臣亦亲眼目睹。”
他顿了顿,看向林毅,语气阴阳有度:
“林先生若言虚妄,陛下当场便可治罪;所言属实,陛下便兼得两位能人,何乐而不为?”
始皇看向赵高,目光微动。
赵高此举,既不求情,亦不担保,将决断尽数交予帝王。信则得利,不信则杀,怎么都不亏。
更在暗示:二人皆有用,应当留存。
始皇倚回御座,情绪难辨:“各有所长。”
他重复一遍。
“你师兄弟二人,倒是默契十足。”
林毅垂首:“陛下过誉。”
始皇沉默片刻,忽然转换话题。
“林毅,朕问汝,徐福出海三载,与汝同舟。汝以为此人如何?”
偏殿沈书瑶心头骤跳。
来了。
萧烬羽早已预料,始皇必会问及徐福。
林毅面色平静:“徐福精通道术,善于炼丹,确在仙山寻得诸多珍稀药材。”
“然则?”始皇听出转折之意。
林毅沉默一瞬:“林毅不敢妄加评议。”
“朕命你直言。”
林毅抬首:“徐福奉陛下旨意出海求长生药,三载而归,只携药材,未带药方。林毅以为,此事尚未了结。”
始皇目光一凝:“尚未了结?汝言徐福隐瞒于朕?”
“林毅不敢妄言徐福隐瞒何事。只觉东海诸事,远比陛下所想更为复杂。”
“复杂何处?”
“林毅不知。唯觉三载未归,只携药材无药方,此事终未了结。”
殿中寂静一瞬。
始皇沉默片刻,不再追问,转而另寻话题。
“林毅,汝乃昆仑之人。昆仑远在极西,汝可知中原诸事?”
林毅答道:“略有耳闻。”
“朕扫六合,一统天下。汝以为,朕之功业如何?”
既是试探,亦是炫耀。
林毅深知答不好,前功尽弃。
他抬首对视始皇:“陛下扫六合,定一尊,书同文,车同轨,乃千古未有之伟业。”
始皇嘴角微扬。
林毅续道:“林毅在昆仑之时,曾闻一言:自秦始,天下归一。”
始皇目光一动:“昆仑之人,亦知朕?”
“天下之人,尽皆知晓。”
此言恭维有度,不卑不亢,始皇心中大悦。
“汝以为,朕修筑长城如何?”
林毅心中一动。
长城,是他在七十四世纪便深入研究的课题。
他收敛未来知识,择恰当言辞作答:“林毅听闻,长城绵延万里,工程浩大。陛下此举,为抵御北患,护中原百姓安居。”
始皇点头:“正是。匈奴屡犯边境,朕不得不防。”
林毅顿了顿:“林毅在昆仑古籍中读过一语:长城之设,功在千秋,劳在当代。”
始皇目光一凝:“功在千秋,劳在当代?”
“正是。修筑长城,当代百姓劳苦不堪。可若无长城,北患不绝,百姓更无宁日。是以一时之苦,换万世安宁。”
始皇默然片刻:“说得好。”
他顿了顿:“古籍之上,尚有何言?”
林毅斟酌言道:“古籍又云,长城非止一墙。中原农人背靠长城,方能安心耕作,不被胡人劫掠侵扰。”
始皇身体微微前倾:“汝对长城,倒是颇为了解。”
林毅谦逊道:“林毅不过博览古籍,纸上谈兵罢了。”
“纸上谈兵,也好过只会口称陛下圣明之辈。”始皇语气带着欣赏。
“汝以为,长城当修否?”
林毅思索片刻:“林毅以为,长城当修。但修长城只是手段,并非根本目的。”
“何意?”
“长城意在御敌,不在劳民。能御外敌,修筑便是正道;若修至民不聊生,便是本末倒置。”
殿中寂静一瞬。
王贲与蒙毅对视不语,李斯目光深沉,赵高心中暗许此人见识不凡。
始皇凝视林毅许久,忽然轻笑:“林毅,汝倒是敢言。”
林毅垂首:“林毅放肆。”
“不。朕偏爱真言。”始皇语气舒缓许多。
“汝比萧烬羽善于言谈。他在朕身侧七年,从不与朕谈及这些。”
林毅心中一动。
并非萧烬羽不会言谈,而是他不敢。
在此人身侧,多余一语,便可招来杀身之祸。
萧烬羽拒人千里,非天性冷淡,乃是求生之道。
他心中心疼,面色依旧平静:“国师与林毅性情各异。国师不善言辞,却行事尽心尽责。”
始皇冷哼一声:“他是不善言辞,还是不愿与朕言语?”
林毅未曾作答。此问如何作答,皆是错处。
始皇亦未追问,抬手示意:“退下吧。”
林毅拱手:“林毅告退。”
他退出正殿。
踏出殿门一刻,倾尽自制力才未曾踉跄。
门外日光刺眼,他微微眯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槐花清香,与殿内压抑氛围截然不同。
此生三十余年,方才这一刻,离死亡最近。
并非始皇出言威胁,而是他深知,眼前之人,是真的会杀人。
林毅缓步走向偏殿,步履平稳面色如常,袖中手掌却在微微颤抖。
朝会结束,始皇返回便殿。
静坐案前,沉默许久。
内侍奉上茶水,小心翼翼问道:“陛下今日心绪颇佳?”
始皇端杯饮茶:“林毅此人,颇为有趣。”
内侍不敢接话。
“萧烬羽在朕身侧七年,朕问何,他答何,从不多言一字。”始皇放下茶杯。
“林毅不同。敢于直言,却知分寸,恭维有度,不露锋芒。”
内侍小心翼翼:“陛下以为林先生可用?”
始皇未曾作答,沉默片刻下令:
“派人监视国师府。”
“诺。”
“萧烬羽那边,暂且不动。”
“诺。”
始皇倚坐闭目。
林毅的出现,暂时平息了他对萧烬羽的猜忌。
并非不再怀疑,只是他有了更感兴趣之人。
林毅走出章台宫,长长舒气。
沈书瑶与林娅已在门口等候。
“怎么样?”沈书瑶低声问。
“回去再说。”
三人登车,马车驶出宫门,返回国师府。
车厢内,沈书瑶看向林毅:“陛下跟你谈及许久,都说了些什么?”
林毅靠在车壁长叹:“先问左眼神通,再问徐福,后来……竟闲谈开来。”
“闲谈开来?”沈书瑶一怔。
“谈及六国一统,谈及修筑长城。”
沈书瑶目光一动:“你如何作答?”
林毅将对话一一复述。
沈书瑶听完沉默片刻:“‘功在千秋,劳在当代’,此言是你自创?”
“并非自创。”林毅道,“乃是后世评价,我稍加转述而已。”
“陛下若追问出自何书,该当如何?”
“他不会追问。”林毅道,“他只会觉得昆仑之地神奇,古籍与众不同。”
沈书瑶忍不住轻笑:“你胆子实在太大。”
“并非胆大。”林毅道,“皆是烬羽教导。他说陛下喜听真言,却厌难听真话,把真话说得妥当,才是本事。”
沈书瑶点头。
芸娘在意识心里感叹:“林毅哥哥好厉害……”
林毅靠壁闭目,芯片自动回放殿中所有细节。
始皇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他都反复推演。
无错漏,无破绽,未引起怀疑。
但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萧烬羽。
七年咸阳深宫,师弟不知历经多少次这般生死险境。
林毅心中轻声一念:烬羽,辛苦了。
马车抵达国师府门前。
萧烬羽立在门廊之下,面色苍白,目光清明。
“回来了?”
“回来了。”
林毅上前低声道:“陛下问及长城。”
萧烬羽目光一动:“你如何作答?”
“转述了后世对长城的评价。”
萧烬羽沉默片刻:“他未曾起疑?”
“没有。”林毅道,“他觉得我善于言谈。”
萧烬羽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默然转身入府。
沈书瑶跟上轻声问道:“烬羽,你今日心绪似乎不错?”
萧烬羽未曾作答。
可沈书瑶分明看见,他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
远处咸阳宫高塔蓝光,在暮色之中微微闪烁。
有人暗处蛰伏等待,有人明处步步布局。
始皇想要的,从来不是新国师。
他想要的,仍是当年琅琊观星台上,白衣胜雪、为他讲述宇宙星海的昆仑仙师萧烬羽。
咸阳风云,方才初起。
而林毅不知,他耳中深处,早已藏着一只“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