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娅,”夏楠念出第一个名字,目光如镜般映着布宁的表情,“‘红色小提琴手’,上一次出现时,看起来像是二十岁,但实际上,她应该出生在十月革命前。她用什么‘时间’支付了最近一次的费用?”
布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她续签了......十二年。主要负责东欧几个国家芭蕾舞团和音乐厅的‘情报筛选与传递’。”
“瓦洛佳,”夏楠继续,如同在念一份寻常名单,“‘锅炉工’,体格强壮得不像话。他上一次续费时,精神状态怎么样?我听说有些长期客户,会出现记忆紊乱或情感淡漠的迹象。”
“他......比上次更沉默了。”布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力量似乎更不稳定。上一次宴会,他捏碎了一个纯银的酒杯,自己却好像没发觉。他支付了十五年,工作内容是......‘体力清理’。”
夏楠的手指在“尼古拉·伊万诺夫”这个名字上点了点:“这位‘老教授’呢?他的知识还跟得上时代吗?还是说,仅仅是在重复上个世纪的思维模式?”
“他学得很快,尤其是电子和生物工程方面。”布宁承认,“但他的肢体......越来越僵硬了,注射后的排异反应似乎在他身上积累得特别明显。他支付的年限最长,二十年,负责部分‘货物’的初级理论验证。”
“谢苗。”夏楠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问出了最后一个名字,“他的‘工作地点’,是不是在冰面以下?他的情绪,还稳定吗?”
布宁的脸色真正地变了。提到谢苗,似乎触动了某根特别危险的神经。
他沉默了更久,才艰难地开口:“他......主要在北海和巴伦支海的某些‘水下设施’。情绪......很不稳定。最近两次提供血清,他都表现出强烈的......饥渴和攻击性。我们不得不加大了镇静剂的剂量。他支付了十八年,但我觉得......他可能快要‘支付’不起,或者说,快要失控了。”
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夏楠通过提及这些具体的、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名字和他们的异常状态,不仅验证了布宁情报的真实性,更刺探到了“货物”使用者们光鲜之下的恐怖代价。
苏恩曦在一旁的记录中快速标注,虽然这没什么意义——毕竟这些都是她没法验证的情报,顶多从细枝末节出侧面印证一下而已。
最后,夏楠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目光锐利如刀:“你亲眼看着这些人,在长达数十甚至近百年的时间里,用自由和逐渐扭曲的自我换取苟延残喘。为什么还会认为,把同样的东西用在你女儿身上,是一个‘希望’?你难道想让克里斯汀娜变成下一个索尼娅,或者......谢苗?”
布宁如遭重击,脸上血色尽褪。这个问题剥开了一切温情和借口,直指那血清黑暗的核心。
他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偏执:“我......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如果......如果只有一丝可能,哪怕代价再可怕......我也......我也必须去试!我能做的,就是找到纯度最高、副作用最小的那一份,然后......然后带她远离这一切,用剩下的时间,赌一个奇迹!”
他的回答,不再是精明商人的算计,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父亲的嘶吼。
夏楠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站起身,对苏恩曦说:“给他准备行装。他的‘测试’,通过了。”
走向门口时,夏楠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记住,从现在起,你的命属于这次任务。而你想要的那份‘希望’,只存在于源头的真相里,而不是这些扭曲的赝品之中。”
......
几天后,西伯利亚腹地,无尽的雪原仿佛凝固的白色海洋。
车队犹如几只渺小的甲虫,在巨大的苍白画布上碾出几道深色的辙印,朝着地平线上一片不起眼的、被低矮山峦环抱的洼地驶去。
随着距离拉近,一片风格极其统一、带着鲜明斯大林时代早期特征的建筑群轮廓,从漫天的风雪和雾气中渐渐显现出来。方正、厚重、冰冷,巨大的立柱和高耸的尖顶试图展现力量与秩序,但经年累月的风雪侵蚀又在墙体上留下了无数斑驳的痕迹,仿佛一个巨人的苍白骸骨,沉默地趴伏在冰原上。
这就是023号城市,一座不在任何地图上出现的城市。
没有常规城市的喧嚣与灯光,只有少数几栋主要建筑的窗口透出昏黄黯淡的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浑浊眼睛。
巨大的供热管道如同黑色的血管,在建筑之间和地面之上蜿蜒匍匐,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在极寒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霜,给整个城市笼罩上一层朦胧而衰败的雾霭。街道空旷死寂,厚厚的积雪无人清扫,只有少数几行脚印和车辙,显示着并非全然无人。
路明非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这宛如科幻电影里废弃基地的景象,心里有点发毛。“这地方......真的有人住?”他小声嘀咕。
楚子航的手一直放在村雨的刀柄附近,黄金瞳透过风雪,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狙击点或埋伏角落。夏弥倒是显得很兴奋,和绘梨衣凑在一起对着窗外指指点点,仿佛在参观某个特色旅游景点。诺诺则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评估着这里的防御布局和潜在风险。
夏楠坐在前排副驾,由布宁指引着方向。布宁换上了一身厚实的深色防寒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种属于此地“主持人”的、复杂而锐利的光芒。只是这光芒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直接去‘宴会厅’?”夏楠问,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那些黑洞洞的、仿佛藏着无数眼睛的窗户。
“不,先安顿下来。”布宁摇头,指向城市中心一栋看起来相对维护完好的、带有宽阔台阶的六层大楼,“那是以前的‘劳动者宫殿’,现在是客房。拍卖......‘宴会’在明晚。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会在今天通过一辆特殊的列车抵达这里,但这次......我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
车队驶入宫殿前的广场,碾过积雪停下。立刻有几个穿着老式厚呢子大衣、面无表情、动作却异常迅捷的男人从门内走出,沉默地开始帮忙卸下行李。他们的眼神空洞,皮肤在严寒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对布宁的出现没有丝毫惊讶,仿佛他从未离开。
进入宫殿内部,一股混杂着陈旧地毯、消毒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老旧标本福尔马林溶液的气味扑面而来。内部装修极尽那个时代的华丽——高大的穹顶壁画描绘着工农兵的伟岸形象,但色彩已然斑驳;厚重的水晶吊灯蒙着灰尘,只点亮了其中一小部分;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牌上的号码漆皮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