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絮絮叨叨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她系着那条他记忆里的围裙——不对,不是那条,那条是蓝格子的,这条是深灰色的,但系法一样,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路麟城从玄关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男人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路麟城开口了。
“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外面冷不冷”。
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父亲问的不是“怎么来的”,不是“为什么来”,只是“饿不饿”——就像任何一个父亲看到久别归家的儿子,最该问的那句话。
“刚才吃了点。”路明非说。
路麟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在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旁边坐下,伸手按了按沙发垫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沙发还是老样子,”他说,“你妈当年非要买,我说太软了对腰不好,她不听。结果买回来她自己坐得最多。”
厨房里传来乔薇尼的声音:“你少说两句,鱼要糊了!”
路麟城没吭声,但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憋回去了。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家里也是这样——妈妈在厨房忙,爸爸在客厅看报纸,偶尔斗两句嘴,谁也不真生气。他缩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耳机里全是枪声,但他还是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那时候他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乔薇尼端着两盘鱼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油烟熏出来的红晕。她把鱼放在茶几上,又回去拿碗筷。
“吃吧。”她说。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盘鱼。
卖相不太好,表皮煎得有点焦,汤汁收得不够干,但他知道味道应该还行——妈妈做的鱼一直都是这个卖相,味道也一直都是那个味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乔薇尼在他旁边坐下,就那么看着他吃。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慢点吃,别噎着。”她说。
路麟城也拿起筷子,挑了块鱼尾巴。那是他以前常吃的位置——他说鱼尾巴活动多,肉质紧实,好吃。但路明非知道,那只是因为鱼尾巴刺多,他吃了,路明非就不用吃了。
“你妈这几天老念叨你,”路麟城边挑刺边说,“说什么梦见你小时候在楼下玩,天黑了也不回家,她站在阳台上喊你吃饭。”
乔薇尼瞪了他一眼:“说这个干嘛?”
“说说怎么了?”路麟城慢条斯理地把刺挑干净,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路明非低着头,继续吃鱼。
他听见妈妈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黄色的灯光拢住这一小方天地,茶几上的鱼冒着热气,碗筷偶尔碰撞出轻微的声响。没有人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没有人提那些不该提的事。
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就好像他一直住在这里,只是放学回来晚了,妈妈多唠叨了两句,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等他。
路明非又夹了一块鱼。
有点咸。但他什么都没说。
......
那天晚上,乔薇尼给他铺了床。
居然不是客房,是那间她一直留着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枕头是他小时候睡惯的那种荞麦枕,有点硬,但睡久了会压出一个坑。
“被子要是薄了跟我说,”乔薇尼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暖气片有点问题,这几天正找人修呢。”
路明非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乔薇尼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妈,”路明非说,“早点睡吧。”
乔薇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路明非看见了。
“好。”她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路明非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看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锅碗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的响声,还有妈妈偶尔哼两句的、跑调的歌。
他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碟酱菜,还有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包子是食堂早上刚送来的,”乔薇尼说,“你爸一大早就去排队了,说是怕去晚了抢不着。”
路明非看了一眼路麟城。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什么东西,像是没听见这话。
“快吃吧。”乔薇尼把筷子递给他。
路明非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馅很足。
“好吃吗?”乔薇尼问。
“好吃。”路明非说。
乔薇尼笑了,在自己那个位置坐下,端起碗开始喝粥。
没有人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人说“我们得谈谈”。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窗外是下不完的雪,屋里是热腾腾的粥。
路麟城吃完早饭就出门了,说是有个会要开。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晚上回来吃饭。”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路明非点了点头,随后门便关上了。
乔薇尼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像是突发奇想一样回头看向路明非:“想不想出去走走?老妈带你转转?”
路明非想了想,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