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想。
但他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画面,那些感受,都只是夏楠的描述。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知道那个人在等他,但他还没有去看过。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别心慌,老路。”在路明非心慌意乱的时候,一直稳重有力的手拍在了他肩膀上,“就像我说的那样,他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么一会儿了。你调整好心态再去面对他,这才是对小魔鬼而言最好的。”
夏楠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回过头。
路明非站在原地,低着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夏楠没有催。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男孩。
风从通道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远处,那些工棚的轮廓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很久。
路明非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面了——不是刚才那种慌乱,不是不知所措,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平静。
“楠哥。”他说。
夏楠看着他。
路明非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不等了。”他说。
夏楠的眉梢动了一下。
“现在就去?”
路明非点了点头。
“现在就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那种很久以前,在那个废弃的教堂里,他决定走下去的时候,也有过的东西。
夏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心慌了?”他问,没有回头。
路明非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句“哥哥”的语气——诡异的、欢快的、又带着无尽悲凉的。想起夏楠刚才说的那些——锁链穿过四肢,胸口插着枪,水银浸透全身。想起那个被锁在那里的人,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等。
“心慌。”他说。
他顿了顿。
“但总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
夏楠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然后夏楠点了点头。
“那就走。”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
夏楠没有直接往地下走。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只是疑问还是有的。
“楠哥?不是说去看......”
“让你那个‘老爸’来带路。”夏楠耸耸肩说。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被锁在水银池上的孩子所在的第四层,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走。夏弥当初撬开的是档案室那条路,而那个检修井通往的第四层,他只是在夏楠的描述里听过。
“别误会,我找得到路。”夏楠一看路明非那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那为啥还要......还要老爸带路?”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在夏楠的面前用了“老爸”这个称呼。
“你老爸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就是容易被自己的思维所局限。”夏楠叹了口气,“简单来说,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所以这是......”路明非有些明白了,情绪突然恢复了一些。
“就是你想的那样,”夏楠无奈的耸耸肩,“帮你老爸纠正一下观念而已,他也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证据来让这里的人信服。”
......
他们往回走着。
穿过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地狱犬尸体,穿过那些持枪者留下的杂乱脚印。
路麟城还站在原地。
他像一尊石像,从夏楠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
他的大衣上落满了雪,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全是白。但他没有拂,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某个方向——也许是他们离开的方向,也许是更远的什么。
直到夏楠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路秘书长,”夏楠说,“带路吧。”
路麟城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复杂,还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什么。
“去哪儿?”
夏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路麟城,路麟城就懂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
夏楠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个东西......”路麟城顿了顿,改口道,“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夏楠还是没有说话。
路麟城看着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无奈的什么。
“你也想去?”他问。
路明非点了点头。
路麟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跟我来吧。”他说。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