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你自己内心向往的一种可能性。”夏楠说,“你想过那样的生活。想过如果一切都不一样,如果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如果你和父母之间没有那些空白——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些画面,是你自己造出来的。”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楠。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在避风港里的日子。每天早上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热腾腾的早饭,妈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晚上回来吃饭”。
他想起那盆吊兰。想起那只每天拂去新雪的手。
他想起柳德米拉。想起那条蹲在雪地里等人的狗。
他想起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那些都是假的。
但那种感觉——那种被等着、被念着、被放在心里的感觉——
是真的。
那是他自己想要的。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他呢?”
他看向那个被锁着的人。
“小魔鬼知道吗?”
夏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张灰白色的、小小的脸。
“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他一直知道,但他没有干涉——虽然努努力应该还是能够帮你摒弃那样的幻觉,但小魔鬼没那么做。”
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
夏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锁着的人。
很久。
“因为他不想。”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替你悲伤了那么多年,替你扛了那么多年,替你等了那么多年——”
他顿了顿。
“他也想让你自己选一次。”
(明天回来)
路明非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张灰白色的脸,那双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那具被锁链穿过、被长枪刺穿的躯体。
他以为对方只是看上了他这条烂命,但很多时候其实都不是这样的。
小魔鬼被锁着,被泡着,被枪刺着,替他扛着那些他扛不住的东西......即便他真的想要他的命,路明非现在也觉得没什么了。
毕竟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小魔鬼也依旧在等着他。
尽管自己的人生很大一部分都在小魔鬼的计划之中,可他现在也有些理解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怎么才能让他醒过来?”他问,“直接把那把枪拔了就行吗?”
夏楠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像是在看傻子——路明非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当然不是。”夏楠说,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实话,老路你现在是不是该彪白烂话了?”
路明非脸上一窘,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氛围被夏楠这一一搞弄的气氛全无。
不过说起来,路明非自己其实也很意外——这种场合他嘴里居然没吐出什么槽出来。
夏楠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到水银池的边缘,看着那柄刺穿小魔鬼胸膛的暗金色长枪,把话题拉回正轨。
“昆古尼尔刺在那里,炼金矩阵日夜运转,这些东西压制着他的身体。但我说过,他的精神不在身上。”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路明非。
“既然身体和精神是分开的,那要让两者合一之后,拔了那把枪才有用。”
路明非皱起眉。
“两者合一?怎么合一?”
夏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让路明非心里有点发毛。
“你爸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夏楠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路麟城说的那些话——让他帮忙,让他提供信息,让他“帮我”。他那时候以为路麟城只是想让他当间谍,想让他出卖夏楠他们的情报。
但现在想想......好吧,其实现在重新回顾一遍路明非也还是这样认为的,但既然夏楠现在重新提了出来,那这点联想的能力路明非还是有的。
“楠哥你是说......”他的声音变得有点涩,“我爸不止想让我当间谍,而且还想让我做的一些......和精神合一有关系?”
夏楠瞥了眼不说话的路麟城,随即点了点头。
“他研究了他十几年。”他说,“虽然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但有一件事他搞懂了——要让这具身体苏醒,光拔枪没用。得让精神回来。”
他顿了顿。
“而精神在哪儿?”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身上。
一直都在他身上。
可随即路明非又发现了一些矛盾的地方,他疑惑的看向夏楠:“可是楠哥,老爸他们不是要封印小魔鬼吗,那为什么又要把他唤醒呢?”
“封印躯体有什么用?”夏楠耸耸肩,“当然是要连带着精神一同封印啊。”
路明非明白了过来,原来老爸他们不止打算让他帮忙对付夏楠,更是打算让他配合着对付小魔鬼......甚至这才是最初的目的。
如果他答赢了对付夏楠他们的那些请求的话,那么下一步应该就是在某天提出对付小魔鬼了吧。
“所以他想......”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让我......”
“让你进去。”夏楠说,“让你深入到自己精神世界的某个地方,去把他的精神带回来。然后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当然,你爸的方法可能不太一样。他大概是想让你配合他的实验,让你进入某种状态,然后由他们来操作。毕竟他们研究了他十几年,总有些想法。”
他顿了顿。
“但原理是一样的。”
路明非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让他进去。让他去把小魔鬼的精神带回来。
他想起那些梦。那些他以为只是梦的、其实是真实存在的时刻。那些小魔鬼出现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