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离他很近。亮亮的,暖暖的,像是终于等到了添柴的火焰。
“楠哥在外面呢,”他说,“他说交给他就行,楠哥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安心出去就成。”
路鸣泽撇了撇嘴。
“他啊......行吧,勉强信他一次咯。”
路明非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那个少年的肩膀上拍了拍。
“走吧,”他说,“带你回家。”
路鸣泽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行,”他说,“听哥哥的。”
他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哥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见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
“挺好的。”
路明非看着他。
路鸣泽笑了一下。
“你以前太孤单了,王生来就该是孤独的,但......孤独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他说。“我看着,有点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不担心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推开那扇门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哥哥,”他没有回头,“谢谢你。”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说什么。想说“谢什么”,想说“应该是我谢你”,想说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两人迈步向前,门缝中洒下了一缕刺眼的白光、
......
路明非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
他的脚悬在半空,正要落下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定格的雕塑。然后那只脚落下去,踩在实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眼前是那间石室的穹顶。
幽蓝色的光沿着石壁缓缓流淌,照亮那些刻满龙文的青铜柱。水银池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上那些复杂的纹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息——金属的腥味,时间的锈蚀,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夏楠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他回来了。
路麟城站在更远的地方,贴着墙根,像是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退出去。他的脸色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认知之外的畏惧。
但路明非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水银池上方——小魔鬼还在那里。
被锁链穿过四肢,被昆古尼尔刺穿胸口,被水银浸透了全身。那张小小的脸还是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头发还是遮着半边脸。他还是那样低垂着头,像是沉睡了千年的雕像,像一具被时间遗忘的的尸体。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亮得像是烧着火。但那种光和他在精神世界里看见的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像是终于落在了实处的光。只是那光里,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什么,像冰面下暗涌的流。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魔鬼也没有动。
他只是那样看着路明非,目光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穿过水银池上空氤氲的薄雾,落在那个站在池边的人身上。
很久。
久到路麟城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久到水银又滴落了几滴,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然后那个人动了。
很轻,很慢。像是一具被禁锢太久的身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控制权。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让那些湿漉漉的头发滑向两边,露出完整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激动,没有悲伤,没有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狂喜。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所以从来不需要着急的从容。
他的嘴角动了动。
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哥哥,你终于来啦。”
(明天回来)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来了”,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小魔鬼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愣着干嘛?”他说,“不把我弄下来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夏楠。
夏楠靠在青铜柱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见路明非看他,他挑了挑眉。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唐,下来一趟。记得带吃饭的家伙。”
......
老唐带着锅碗瓢盆下来的很快,只是他动作比较快,在进门之前察觉不对劲就赶快的丢掉了。他的身后跟着康斯坦丁,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扫过这间石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水银池上方的那个人身上。
老唐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是你啊。”
那个“你”字,咬得很轻。但在这个幽静的石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看老唐,又看看小魔鬼。
小魔鬼抬起头,看了老唐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看一块石头。但他的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诺顿,”他说,“好久不见。”
老唐站在那里,没动。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叼着烟,眯着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一瞬间,那个总是插科打诨、总是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总是翻着白眼说“又来这套”的老唐,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很古老的人。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很沉。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水银池上方那个被锁着的人,像是在看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是好久不见了。”他说。
声音还是老唐的声音,但语气不是。
那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恐惧,只是一种......该怎么说呢,像是遇见了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什么。
康斯坦丁从他身后走出来。
他走到水银池边,仰起头,看着那个人。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像是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池子里的路鸣泽,这才终于开口说胡话。
“你原来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