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就站在井口边上,低头看着他。
那些“无所不能”的感觉,那些“我终于变强了”的膨胀,那些“也许我能碰碰楠哥”的妄想——在这一战之后,全都被打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他想起刚才自己俯冲下去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手里。他以为那就是力量的巅峰,那就是王者的境界。
然后夏楠用一根手指告诉他:那不是。
他想起自己撕、抓、咬、撞,用尽一切办法,像个野兽一样疯狂攻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那个人的边。
然后夏楠用一只手掌告诉他:那不是。
他想起最后那一通街头互殴,拳拳到肉,每一下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以为这次总该差不多了吧?至少能让楠哥认真起来了吧?
然后夏楠蹲在他面前,微笑着问他:“不打了?”
那不是。
全都不是。
他以为自己跳出了井口,看见了天。其实他只是从一口小井,跳进了一口大井。而夏楠,根本不在井里。
路明非躺在地上,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那些雨水冰凉,打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他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些乌云还在翻涌,那些闪电还在劈落,那些雷鸣还在轰鸣。但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夏楠让它们存在的。
只要那个人想,这些东西随时可以消失。
就像那些言灵一样、就像那扇门一样、就像太平洋那片消失的海水一样。
只要那个人想。
“想什么呢?”夏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他。夏楠还是蹲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被暴雨淋透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路明非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娘的这能是普通人啊?
“在想我以前有多蠢。”路明非叹了口气悠悠的说。
“嗯?”
“以前我觉得你很厉害,”路明非顿了顿,“但也就是那种‘很厉害’。像班上考第一的那种厉害,像校长讲话的那种厉害,像电影里主角的那种厉害。”
夏楠挑了挑眉,没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路明非看着天空,“那种想法有多蠢。”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井底之蛙,只知道天之高,不知道地之广。它每天看着井口那片天,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然后有一天,它跳出去了。”
夏楠听着。
“它看见了真正的天,”路明非继续说,“无边无际,看不到头。它以为自己终于懂了。但它不知道,天外面还有天,地外面还有地。它以为的‘懂’,其实只是从一口小井,跳进了另一口大井。”
他转过头,看着夏楠。
“而楠哥你,”他说,“根本不在井里。”
夏楠看着他,没有说话。
暴雨还在下,狂风还在吹,雷鸣还在响。但这一刻,路明非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夏楠那若有若无的呼吸。
“所以你是想说,”夏楠终于开口,“你现在看见天了?”
路明非想了想。
“看见了,”他说,“但还是看不见你。”
夏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明显,嘴角弯起来,眼睛里那点火也跟着亮了一下。他伸出手,在路明非脑袋上拍了一下。
“还行,”他说,“没白打。”
路明非躺在地上,被他拍得脑袋晃了晃。他忽然也笑了。
“楠哥,”他说,“你这样真的很欠揍。”
“那你起来揍我。”
“起不来。”
“那就躺着。”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蹲着,一个躺着,凝固在暴雨中。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雷还在响。那些声音很大,大到能震碎耳膜,大到能掀翻屋顶。但那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那些声音都隔绝了。他们只是静静地待着,像两尊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雕像,又像两个在自家院子里乘凉的普通人。
他们的周围,是跪了满地的人群。
那些研究了一辈子龙族的人,那些见过龙王真身的人,那些以为自己是人类火种的人——此刻全都跪在泥水里,跪在废墟里,跪在他们半生建立的认知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抬起头。
只有暴雨,只有狂风,只有雷鸣。
还有那两个一蹲一躺的人。
像是一切都结束了,又像是一切刚刚开始。
过了很久,路明非又开口了。
“楠哥。”
“嗯?”
“谢谢你。”
夏楠低头看着他。
“谢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空,嘴角还带着笑。
谢什么?谢这一战?谢那些被打碎的自以为是?谢那个让他跳出井口的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就是想谢。
夏楠也没再问。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往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躺够了就起来,”他说,“雨还下着呢。”
路明非躺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暴雨中。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战最后的那一刻。两个人抵着拳头,站在废墟中央,对着彼此笑。
笑得像个傻子。
他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打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