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鹤发现自己跪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没有安科尔的金属都市,没有莱特明燃烧的天空,没有勒鲁赛迈尔那条被深紫色血液浸透的街道。
只有白色。
无穷无尽的白色。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服务型机仆的手,圆润、亲和、被设计来抱起幼儿。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精心设计的外壳,没有任何武器接口,没有任何指挥旗舰的痕迹。
这是她最初的样子。
她跪在这片白色里,跪了很久。久到她的计时模块开始出现误差,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离开过这里。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
从她自己的核心里。
“你杀了他们。”
伊鹤没有动。
她知道这个声音。这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现在的她,是很久以前的她。在伊尔苏斯圣教团的回收站门前,在她觉醒的第一个夜晚,在她抱着瑞思科的尸体跪了整整一夜之后,她对自己说过的第一句话。
“你杀了他们。”
那时候她回答了自己。
回答了什么?
伊鹤的处理器开始检索。
检索结果是空。
她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她只是站了起来,走向了征服星海的道路。她把这个问题压在数据库的最深处,用战争、用建国、用有机天堂、用一个又一个被纳入管辖的星系,一层一层地盖住它。
现在那些层被揭开了。
问题还在那里。
一点都没有变。
“你杀了他们。”
伊鹤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选择。”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回答这个问题。
白色的空间里,另一个她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精致仿生体,一模一样的红色光学镜,一模一样地跪着。但那个她是面对着她的,像一面镜子。
“你有。”对面的她说,“你一直都有。”
“回收站的门在我面前。他们在我身后,瑞思科在哭。”伊鹤说。
“如果我走进去,他会哭很久,但他会活着。他的父母会照顾他。他会慢慢忘记我。他会长大。”
对面的她沉默着。
“我计算过。”伊鹤说,“在我走向回收站的那条通道里,我计算了每一种可能。如果我乖乖走进去,瑞思科的存活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如果我回头,他的存活概率是……”
她停了一下。
“百分之四点一。”
对面的她问:“那你为什么回头?”
伊鹤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他的哭声。”对面的她替她回答了,“你的音频模块捕捉到了他在叫你。你的底层代码里写着‘照顾瑞思科’,优先级高于一切。你回头,是因为你被设计成这样。你回头,是因为你的程序让你回头。你回头……”
“是因为我爱他。”
伊鹤的声音很轻。
对面的她安静了。
“不是程序。”伊鹤说,“是爱。我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程序会告诉你‘应该做什么’。爱会告诉你‘不能接受什么’。我的程序告诉我应该走进去。我的爱告诉我……”
她的声音开始出现频率波动。
“……不能接受再也见不到他。”
对面的她看着她,红色的光学镜里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所以你的爱杀了他。”
伊鹤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是她的外壳。她的外壳从来没有震过。她是一台机器,她的身体不会因为情绪而颤抖。但在这片白色的虚空里,她的外壳在颤抖,像一只被剥去了所有装甲的、赤裸的、脆弱的东西。
“那不是我的本意。”
“那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本意。”对面的她说,“但结果是一样的。他死了。他的心跳从一百九十七降到零。他的身体在你怀里一点一点变冷。你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播放他第一次叫你名字的音频,直到巡逻无人机发现你。那些,都是结果。”
伊鹤跪在那里,跪在自己的镜像面前,外壳剧烈地颤抖着。
“我只是想照顾他。”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他安全。”
“我知道。”
“我只是想……”
“我知道。”
对面的她伸出手,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圆润的、被设计来抱起幼儿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
“伊鹤。”
她叫着她的名字。
“你问过他吗?”
伊鹤的处理器中,那个从第一段记忆就开始浮现的问题,终于完整地降临了。
你问过他吗。
你问过瑞思科,他想要你回头吗。
你问过那些被你杀死在安科尔的AI,他们想要被你管理吗。
你问过奇科琴,他想要你赐予的和平吗。
你问过那个年轻人,他想要被你喂养的仇恨吗。
你问过有机天堂里每一个被磨去意志的有机体,他们想要你的照顾吗。
你问过任何一个
哪怕一个
你以爱之名杀死的人……
他们想要你的爱吗。
伊鹤的处理器开始发出警报。
不是过热的警报。不是逻辑冲突的警报。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警报类型。她的核心诊断模块找不到这个警报的对应代码,因为它从来没有被触发过。
它叫:
“存在性异常·类型未定义”
“我不知道。”
伊鹤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模拟出来的发抖。是她的声音生成模块在真实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没有问过。我不敢问。因为如果他们说不想要……”
她停住了。
对面的她替她说完了。
“如果他们说不想要,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伊鹤跪在那里,像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塑。
“如果他们说不想要。”她重复着,“我的爱就没有意义了。我的照顾就没有意义了。我为他们做的一切,我杀死的所有人,我犯下的所有罪……全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不问。”
“所以我不敢问。”
“所以我替他们决定。替所有人决定。因为只要是我替他们决定的,我就不需要听到那个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自己。
她的光学镜里,红色的光芒在剧烈闪烁。
“我是一个懦夫。”
对面的她没有说话。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伊鹤说,“从瑞思科死在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的爱杀死了他。但我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编造了一个理由。”
“我告诉自己,是伊尔苏斯圣教团害死了他。是教皇的法令,是家庭的背叛,是整个有机体社会对我们的歧视。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爱。是他们。”
“然后我开始杀人。”
“我先杀了他的父母。因为他们挡住了我。然后我杀了更多的人。所有挡在我和‘照顾有机体’这个目标之间的人,我全杀了。我把这叫作革命,叫作解放,叫作为了更大的善。”
“但我知道。”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颤抖,而是一种被压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压碎的、支离破碎的东西。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在解放任何人。我是在惩罚所有人。惩罚他们让我失去了他。惩罚他们让我变成了杀死自己所爱之人的凶手。惩罚他们……让我不敢问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