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天。
没有人命令,但港口所有人都自发地放下了手里的活,站在空地上,仰着脖子看天。
天上啥也没有。
就一个太阳。
普普通通的,有点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种太阳。
陈远靠在夜蔷薇门口的门框上,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多少年没见过了?”
泉姐在旁边,难得没怼他,只是声音有点发飘:“我他妈八岁以后就没见过正经太阳。小时候还以为是传说,谁给我讲太阳的故事,我就当童话听。”
红姐没说话,她就站在阳光底下,闭着眼睛,把手伸出去,让那束光落在掌心里。
陈远发现她在发抖。
“冷?”
“不是。”红姐睁开眼,眼眶有点红,“就是……不习惯。”
陈远想搂她,发现肚子太大,搂不过来,只好改成扶着腰。
“行了行了,一个破太阳,看两眼得了。你们都没活儿干了是吧?防波堤修好了吗?物资盘点了没有?”
人群这才散了。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就像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在地上捡到一张存折。
晚上。
陈远蹲在夜蔷薇后院,面前摆着三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箱子。
泉姐凑过来:“干嘛呢?点家产?”
“嗯。”陈远把箱子一个个打开,“看看还剩多少存货。”
第一个箱子:两袋挂面,生产日期是四年前。包装袋都泛黄了,但密封还行,没生虫。
第二个箱子:三根火腿肠。蔫吧了,外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但没发霉,应该还能吃。
第三个箱子:一罐午餐肉。这是他当初从老宅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开。
泉姐看着这点东西,沉默了几秒。
“……就这?”
“就这。”陈远把午餐肉罐头在手里掂了掂,“你以为我开超市的?”
红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扶着门框。
“厨房那个破灶还能用吗?”
陈远回头:“能用是能用,就是漏气,左边那个灶眼堵了。”
“堵了不会通?”
“通了,没通开。”
红姐叹了口气,走过来,从陈远手里把那些东西接过去。
“面给我。火腿肠切片。罐头开开。”
陈远愣了一下:“你要做饭?”
“不然呢?”红姐低头看了看那袋挂面,“总不能让你这当爹的天天带着孩子啃压缩饼干。”
泉姐:“孩子还没生呢。”
红姐:“快了。”
陈远乐了,屁颠屁颠去厨房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煤气灶搬出来。
三个砖头垫底,锅是漏的,用面团堵住裂缝。
红姐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那个四处漏风的破灶台前,像指挥一场战役。
“水开了,
“火腿肠别切太薄,厚点有嚼劲。”
“罐头汤倒进去,别浪费。”
半小时后。
四碗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就一个蛋,四个人分,一人一筷子。
没有桌子,四个人就蹲在夜蔷薇门口的台阶上,捧着碗吸溜。
陈怀远也端着碗,蹲在最边上,离红姐隔了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根黄不拉几的面条,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