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这字,不是写给他王猛看的。
这是写给孔延嗣,写给太学那帮老博士,写给全天下所有抱着“圣人文字”不肯撒手的读书人看的。
皇帝在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朕要的文脉,是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士兵打胜仗的文脉。不是你们藏在故纸堆里,敝帚自珍的笔画。
而他王猛,就是皇帝手中,推行这条新“文脉”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副字,是皇帝亲手给他这把刀,淬的火,开的刃。
有了它,以后谁还敢在他面前掉书袋,讲什么“祖宗之法”,他王猛甚至不用开口,指指墙上就行了。
“赏!”王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为首的小太监手里,“拿着,给兄弟们喝茶。”
小太监眉开眼笑地接了,带着人退了出去。
公房里,那几个围观的司官主事,一个个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表情精彩纷呈。
王猛扫了他们一眼,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看够了?”
几人一个激灵,连忙作鸟兽散。
“活干完了?今年的官员考评核完了?一个个闲得跟翰林院那帮废物一样!”
公房内外,瞬间只剩下翻动卷宗和奋笔疾书的声音。
王猛重新坐回桌案后。
他没再看那些繁琐的考评文书,而是抬头看着墙上那七个字,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才他妈叫文脉。
他觉得,这比他读过的任何一句圣贤之言,都更提气,也更在理。
……
北邙,萧晏辞的王帐。
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元至大陆地图,推演着南下的路线。
他的手指,点在泰昌燕州的位置。
“再有三个月,泰昌的秋粮就该收了。只要我们能赶在他们入库之前,撕开燕州防线,整个京畿平原,都将是我们的粮仓。”
帐下,几名大将皆是面露兴奋之色。
“王爷英明!泰昌小皇帝忙着搞什么新政,又是修犁,又是改字,早把心思从边防上挪开了!”
“咱们那三百暗桩,就像三百把尖刀,到时候在泰昌腹地一点火,戚继光首尾难顾,大军必乱!”
萧晏辞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很喜欢这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那个十八岁的泰昌皇帝,在他看来,终究只是个会耍些小聪明的孩子。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碎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
萧晏辞的笑容凝固了。
“何事惊慌?”
那斥候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朔……朔州……全没了!”
“什么全没了?”一名将领厉声喝问。
“暗桩!我们留在朔州山里的三百一十二名弟兄……一个……一个都没回来!”
斥候说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王帐之内,瞬间死寂。
萧晏辞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那个名叫“朔州”的地方。
三百一十二人。
那不是普通士兵,那是他精心挑选,留在泰昌腹地的精锐,是他南下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现在,全没了。
甚至连一道警讯,一缕烽烟,都没能传回来。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片群山之中。
一股寒意,从萧晏辞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被他视作孩子的泰昌皇帝,似乎……养出了一副他完全没想到的,锋利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