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将军客气了,剿匪安民,分内之事。”俞大猷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他扫视着海防工事和士气高昂的士卒,微微点头,“工事坚固,军心可用。侯爷的信和‘礼物’,我都收到了。此战,有把握。”
他说的“礼物”,正是那十门佛郎机炮和两百支精良火绳枪,以及随船而来的五名佛郎机炮手。这些远超明军制式装备的火器,被秘密部署在月港最关键的几个炮台和几艘主力战船上。
“侯爷有令,此战,不求击退,但求全歼!”戚昌国沉声道。
“正合我意。”俞大猷抚须,眼中精光一闪,“汪滶聚众而来,看似势大,实乃乌合之众,各怀鬼胎。其船虽多,然杂乱无章。我军人少,然船坚炮利,将士用命。当以正合,以奇胜!”
两位名将,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隆庆二年三月十七,拂晓。东南风急,海雾弥漫。汪滶的海盗舰队,借着风势与晨雾的掩护,如同群狼,向着月港猛扑而来!数百艘大小船只,帆樯如林,喊杀震天,气势汹汹!
月港炮台上,戚昌国冷静地估算着距离。“进入射程,佛郎机炮,准备!”
“进入射程!”了望哨嘶声回报。
“放!”戚昌国狠狠挥下手旗。
轰!轰!轰!轰!
部署在炮台上的十门佛郎机炮率先发出怒吼!不同于明军旧式火炮的沉闷,这种来自西洋的后装子母炮射速极快,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狠狠砸入海盗船队之中!刹那间,木屑横飞,惨叫声起,两艘冲在最前的海盗船被打得桅断帆折,燃起大火!
海盗船队出现了一阵骚乱,但很快在汪滶的旗号指挥下,更加疯狂地扑来,箭矢、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港口。
“火绳枪队,轮射!弓箭手,掩护!”俞大猷坐镇码头,指挥若定。
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响起,装备了新式火绳枪的明军铳手,排成三列,轮番射击,弹丸如雨,将试图登陆的小船打得人仰马翻。岸上的弓箭手也拼命放箭,压制海盗。
海面上,明军三十余艘战船在俞大猷的指挥下,摆出锋矢阵型,以戚昌国的座舰为箭头,悍然迎向数倍于己的海盗船队!接舷战,跳帮战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异常惨烈。明军虽勇,火器犀利,但海盗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战局一度陷入胶着。汪滶见久攻不下,焦躁万分,命令旗舰亲自压上,集中兵力猛攻戚昌国座舰,企图斩将夺旗!
就在这关键时刻,东南方向海面上,突然出现了数十艘战船的风帆!是俞大猷事先埋伏的一支奇兵!这支由俞家军老兵和部分水师精锐组成的舰队,如同利剑,狠狠插入了海盗船队的侧后翼!
“俞”字大旗迎风招展!
“俞总兵来了!杀啊!”明军士气大振。
海盗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汪滶惊怒交加,急令分兵抵挡。然而,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月港炮台上,那五名佛郎机炮手操弄着火炮,经过半日的校准,射术愈发精准。他们集中火力,对准了汪滶那艘显眼的三桅旗舰!
轰!一枚炽热的铁球,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命中了旗舰的尾楼!木屑纷飞中,操舵的水手死伤殆尽,船舵受损,旗舰在原地打横!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炮弹呼啸而至,击穿了侧舷,海水疯狂涌入!
“不好!船要沉了!”
“汪爷!快走啊!”
海盗们魂飞魄散。汪滶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仓皇跳上救生小船。旗舰的沉没,成了压垮海盗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由多方势力拼凑的海盗联军,瞬间崩溃,各自为战,争相逃命。
“全军出击!迫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戚昌国、俞大猷同时下令。
明军战船全力追杀,月港守军也乘胜出击。海面上,上演了一场血腥的追亡逐北。战斗持续到日落,方才渐渐平息。汪滶的海盗联军主力被全歼,焚毁、击沉、俘获船只近百艘,毙伤、俘虏海盗倭寇超过两千人,仅有少量残敌趁乱四散逃入外海。汪滶本人,在混战中被俞大猷麾下一名哨官生擒!
月港大捷!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向北京,飞向东南各州府,飞向大明每一个角落。
镇北侯府书房,李昊接到捷报时,正在审阅孙狗儿呈上的、关于朝中“通匪嫌犯”的审讯笔录。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语。
“侯爷,汪滶被擒,海盗主力尽歼,月港保住了!开海之事,再无阻碍!”孙狗儿兴奋地道。
李昊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冷峻:“不,狗儿,这仅仅是个开始。汪滶倒了,还会有张滶、李滶。东南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剿灭一伙海盗容易,铲除滋生的土壤,难。”
他走回书案,拿起那份血迹斑斑的审讯笔录,眼中寒光闪烁:“朝中的蛀虫,海上的匪盗,岸上的豪强,海外的夷商……他们是一张网。现在,我们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该是顺藤摸瓜,将这张网,连根拔起的时候了。”
“传令戚昌国、俞大猷,乘胜追击,清剿残匪,同时,按图索骥,将那些与汪滶、吴平有勾结的士绅、胥吏、卫所军官,一一揪出来,严惩不贷!告诉杨帆,月港市舶司,即刻开港征税!第一批官督商办的船队,半个月内,必须扬帆出海!”
“另外,”李昊看向孙狗儿,语气森然,“朝中这份名单上的人,可以收网了。让东厂和锦衣卫,连夜拿人!本督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大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