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只苍白、美丽、却毫无生命力的手,仿佛那是世间最沉重、也最渴望触碰的珍宝,同时,也是最锋利的、淬着悔恨与绝望毒液的匕首。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殿堂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同样苍白却在微微颤抖的手,坚定地握住了弗丽嘉的手。
德古拉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威严的古老贵族姿态,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温情与慨叹从未存在过。他微微侧身,将舞台的中心,完全让给了血之王与他的新娘。
血之王依旧闭着眼,紧紧握着弗丽嘉的手,仿佛要通过这冰冷的触感,汲取某种早已逝去的温暖,或者铭记这最后触碰的痛楚。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牵着弗丽嘉,如同牵着一个美丽而易碎的梦,转身,面向礼台,面向蓓冥嘉。
婚礼的下一环节,即将开始。
而台下的“宾客”们,则被迫目睹了这诡异又充满了宿命感的一幕,心中的震撼与疑云,愈发浓重。
他走到礼台前,在蓓冥嘉身侧站定,与弗丽嘉相对而立。
蓓冥嘉微微颔首,仿佛对这位“新郎”的装扮和状态表示认可。她抬起手,空灵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不带任何情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那么……”
“开始吧。”
“以永恒之河见证,以契约与安眠之名。”
“阿兰迪亚·修·亚尔夫海姆,”她叫出了血之王早已被遗忘的真名,目光转向他,“你是否愿意,娶弗丽嘉·斯珑·佩德里安为妻,无论疾病健康,无论富贵贫穷,无论……时间与生死,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
她顿了顿,黑曜石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存在的尽头?”
现在的血之王,曾经吟游诗人,阿兰迪亚,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蓓冥嘉,又看向近在咫尺、眼神空洞的弗丽嘉。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胸腔里所有的温度。他的声音响起,清晰得如同誓言刻入金石:
“我愿意。”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承载了跨越千年的重量。
蓓冥嘉微微点头,转向弗丽嘉。她伸出手,轻轻托起弗丽嘉冰凉的手。
“弗丽嘉·斯珑·佩德里安,”蓓冥嘉的声音依旧空灵,“你是否愿意,嫁予阿兰迪亚·修·亚尔夫海姆为妻,无论时间流转,无论命运乖离,都接受他的爱,他的守护,以及……他为你付出的一切?”
弗丽嘉空洞的眼眸,依旧没有焦点。
但就在蓓冥嘉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长长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快得像是幻觉。
然后,她微微张开了那色泽极淡的嘴唇。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被强行唤醒的音节,从她喉间逸出:
“……愿……意……”
声音轻如蚊蚋,干涩得仿佛枯叶摩擦。
但在这个寂静的殿堂里,却如同惊雷!
“……”
“你唱的诗歌真好听,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我叫阿兰迪亚·修·亚尔夫海姆。很高兴认识你……”
“……”
“你从森林里冒险回来了?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故事?”
“只是一些寻常的鸟儿和松鼠,也许我还看到了一头白色的狼,但我不太确定,弗丽嘉小姐。”
“送给你,弗丽嘉小姐。它……很像你。”
“谢谢你!它真美。”
“……”
无论时间流转!
无论命运乖离!
弗丽嘉·斯珑·佩德里安愿意嫁予阿兰迪亚·修·亚尔夫海姆为妻!
阿兰迪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弗丽嘉,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中有狂喜,有心碎,有更深的、几乎将他吞噬的痛楚!
她听到了!她回应了!哪怕只有一丝残存的意识,哪怕只是被仪式力量牵引出的本能!
蓓冥嘉似乎对这个回应并不意外,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将弗丽嘉的手,轻轻放在了维兰德尔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中。
两手相触。
维兰德尔的手冰冷。
弗丽嘉的手更冷,如同没有生命的玉石。
阿兰迪亚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一整个世界。他低下头,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弗丽嘉那依旧空洞却美丽得令人心碎的面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宾客”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牵起弗丽嘉的手,举到唇边。
深深地,虔诚地,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刻骨的悲伤,吻了下去。
冰冷的手背,印上他同样冰冷的唇。
这是一个吻手礼,一个在新婚仪式上并不常见的、却充满敬意与珍视的举动。
没有激情的拥吻,只有这一个沉重如誓言、悲伤如挽歌的轻吻。
仿佛在吻别。
吻别他跨越千年追寻的幻梦。
吻别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新娘。
吻别他自己……即将走向终结的存在。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滑落,无声地滴落在弗丽嘉雪白的手套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是泪吗?
吸血鬼……也会流泪?
殿堂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那滴泪晕开的湿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瑟琳娜,我永恒的爱啊,
无论时间流转,
无论命运乖离,
无论踏入地狱还是深渊,
就算穿过一道道孤寂的大门,
我希望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
《瑟琳娜与维兰德尔》故事的终章,在此刻终于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