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我没有去沙河。
马国栋先找了我。
陌生号码打到足浴城前台,前台小姐跑到前台前面敲门,说是有人来找昭先生。
我接了座机电话,听筒里马国栋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沙哑一些,说话速度很快,像在赶火车一样。
“东西已经提前准备好,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天,今晚之前必须拿走,明天我可能就进去。”
纪检的第二次约谈比他预计的还快。
他报了取件地点是沙河老茶铺后巷修表铺,找姓温的师傅,进门就说“收旧表”三个字。
说完就挂了,一秒都没多留。
我上楼把双哥叫出来。
“帮我跑一趟沙河。”
双哥问明了地址、暗号后骑着摩托车离去。
四十分钟以后才回来,身上背着一只破皮鞋盒子,灰头土脸的,用绳子绑上了两条。
“修表铺的老板六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不多,东西从柜台
我在足浴城办公室把门锁上,拆开鞋盒。
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叠纸质文件,加两盘录音磁带。
文件打开后是鑫悦会所过去三年的资金流转情况。
流水单、转账凭据、收据,有的是复印件,有的是原件,纸张边角发黄,折痕很深,一看就是被人从不同的地方分批取出来凑到一起的。
几份重要单据上都留有钟志强本人的签名,虽然笔迹潦草,但是可以辨认出。
大额现金的来源、去向,数字大到我算了两遍才把小数点前面的位数数清楚。
两盘录音带没有设备播放,但是磁带外壳上用铅笔写上了日期和人名。
其中有一个名字我没有见过,后面写的是三个字的单位简称,省里某部门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有十来秒。
马国栋近几年不是在收集证据,而是在为自己创造一条退路。
这些都不能交上去,交上去他自己先倒。
但是留在手中,就和钟志强绑在一起的绳结。
现在他把绳结递给了我。
把所有的材料原样装回鞋盒里,用绳子重新捆扎。
浩哥在门外等候着,推门进去。
“这些东西你找个地方存起来。”
浩哥接过鞋盒掂了掂分量,没问里面是什么。
“存哪儿?”
“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的地方。”
双哥说,“我二楼杂物间有个铁柜子,钥匙在身上,周静不知情。”
“行。”
我看着浩哥把鞋盒抱在怀里,又加了一句不举报、不交易只有单一的用途。
“钟志强如果伤害到我们任何人,那么这些材料就会同时发往三个地址,哪三个地址,回头我告诉你们。”
浩哥点点头,然后抱着盒子出去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拐了个弯往下走,很快就没有了声音。
下午两点,小东哥从外面打来电话。
“金满楼那边有变化。钟志强没有动,还站在三楼,但周围多了不少的人,数了数至少七八个,有几张脸以前没见过。”
“什么样的人?”
“不像本地的,几个剃平头的,站在巷子两头,没有拿东西,但是裤腰带鼓着一块。”
临时从外面调来的打手。
钟志强在加固自己的防线。
番禺被端了之后他没有立即逃跑,说明他还未放弃。
或者说他不甘心。
人越是到绝境中,越是危险,因为他的生命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多加一分一毫。
“继续盯着,人别靠太近,换便装,装路人。”
“明白。”
三点整我把手机重新开机。
屏幕上的短信堆了几条,从上午十点半一直排到下午一点。
前面几条还是威胁的口吻,后面的语气发生了变化。
最后一条发在一点十七分:“东西还给我,白云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钟志强在讲条件了。
从老大腔调降到谈判桌上的时间只有半天。
说明番禺那边的损失要比外界所知的要大得多。
他所拥有的那种自信,在层层剥离的表象下,如同墙皮受潮而脱落一样,是逐渐消失的。
我没有回复钟志强。
翻到通讯录中找到刘培元名片上的手机号码,用手机短信方式发送一条信息:“刘总,有空喝茶。”
五分钟后又发了一条信息,一个地址加一个时间。
白云区一条街的糖水铺,下午五点。
刘培元回得这么快,要么是主动联系的,要么就是他本人已经约定了。
不管哪种,这个人已经彻底站到钟志强的对面去了。
船要沉的时候,最先跳的是舵手旁边一直帮忙掌舵的人。
下午五点。
那家糖水铺在白云区一条老街上的门面不大,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在往玻璃杯里加芝麻糊。
刘培元已经坐在最里边靠墙的地方。
身穿灰衬衫,袖子上卷至手肘,旁边放了一碗双皮奶。
不像个做贸易的老板。
倒像礼拜天出来下棋的街坊。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寒暄,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双皮奶,就开始正题。
“番禺收网之后,钟志强的上线就冻结了所有的资金通道。汇款的银行账户、地下钱庄的口子、连他平时走香港那条水路都断了。”
“消息来源?”
刘培元眨了下眼睛。
“我做他的三年贸易代理,这三分之一的渠道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断没断我比他本人更清楚。”
他放下勺子,双皮奶没吃几口。
“钟志强现在是条断了尾巴的蜥蜴,挣扎着活下去,却活不到下个月,金满楼周围加的那些人你已经看到了,那是他从东莞临时叫来的,一个头五百块一天,最多撑一个星期就会散。”
我没接话。
刘培元看了我两秒,端起碗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情,今晚阿九要去太和一处私宅取东西。护照、现金、存折还有几张,那便是钟志强最后一步的铺垫。”
“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