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废弃的建筑材料和残垣断壁。成片的预制活动板房和标准海运集装箱随意地堆砌在一起,形成了数个形状各异但功能明确的简易设施。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个由沙袋垒砌而成的矮墙以及架设在其上的蛇腹形铁丝网所构成的车辆检查通道。通道上方设有遮雨棚,但此刻却显得摇摇欲坠;而位于通道旁边的金属探测门框架已经歪倒在地,原本应该闪烁光芒的荧光屏也已破碎不堪,X光行李扫描仪更是大半掩埋于尘土之中。
再往深处走去,可以发现几间漆成标准军绿色且印有模糊编号的临时办公室板房。这些房间的窗户全部破损,门扇则斜斜地挂在门框之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落下来。走进屋内,只见文件柜纷纷倾倒在地,里面的纸张历经岁月的侵蚀,早已腐烂成泥状。
继续前行,便能看到一座规模稍大些的板房。从其布局来看,这里很可能曾经是临时指挥所或者前线医疗站。然而如今,它同样未能幸免遇难:门口四处散落着几副断裂的帆布担架,旁边还散布着一些印有医疗标志的塑料包装袋以及玻璃药瓶的碎片。
更远一点的地方,接近西侧围墙处,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几辆用橄榄绿帆布半遮掩起来的军用卡车和吉普车的残骸。它们的轮胎已然干瘪,车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并且锈迹斑斑,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这些临时建筑同样门户洞开,被洗劫或匆忙遗弃的痕迹一目了然。但与帐篷区那尚存一丝“生活”气息的残留不同,这里弥漫的是一种纯粹的、“工作”与“管制”的氛围,冰冷、高效、非人性。
皮卡如行驶在一条由寂静和废墟构成的峡谷中,缓缓从这片庞大岗哨建筑群的中间穿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节奏。
陆仁和艾希利亚的警惕性已提到极限。帐篷区每一顶晃动的门帘后,板房每一扇破碎的窗户阴影里,集装箱每一个敞开的黑洞洞箱口,都可能下一秒扑出怪物或射出子弹。艾希利亚的斧头微微调整角度,陆仁的脚虚踩在油门上,随时准备从缓慢巡弋转为亡命冲刺。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风,只有呜咽,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吸收一切生命声响的厚重死寂。预想中的袭击、潜伏的丧尸、甚至一声意外响动,都没有出现。这片足以容纳数百人、曾拥有严密组织和武力的临时要塞,仿佛在某个精确时刻,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轻轻抹去了其中所有生命与活动,只留下这些排列整齐的空壳、冰冷钢铁和霉烂帆布。
皮卡车头,终于缓缓驶出检查站核心建筑区的阴影,重新暴露在相对开阔的天空下。前方,主干道继续向北延伸。更远处,路易斯维尔市区那些更高大、更密集、如巨兽獠牙般林立的建筑轮廓,在铅灰色天幕映衬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具有实质性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们穿过了人类文明秩序在崩溃边缘,试图建立的最后一道有形屏障。而屏障之后,那条笔直道路所指向的,正是秩序彻底崩坏、弱肉强食法则成为唯一真理后,所孕育出的、真正的、深不可测的混沌深渊与生存炼狱。
食物的踪迹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而他们的皮卡,这辆微不足道的钢铁甲虫,已经无可挽回地,驶入了巨兽等待已久的、散发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咽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