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两侧的矮山离得更近,像是两扇快要合上的门。
晨光照在山坡上。
可完颜泰看不见那些趴在岩石后面的人影。
他看见的,只有前方那片梁山军营寨。
营寨里旌旗招展,炊烟袅袅。
他拔出了刀。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冲!踏平他们的营寨!”
八千铁骑同时加速。
马蹄声震得山壁都在抖。
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落在干涸的河床里,又被马蹄踩碎。
武松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还有些不利索。
可他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一道从山顶上劈下来的闪电。
“放!”
那一个字,从他胸腔里炸出来。
带着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血。
带着这些年,每一个在夜里醒来时,再也见不到的人。
两侧矮山上,同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千支万支。
像两条燃烧的河,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火光中,一面“林”字大旗猎猎展开。
旗
弩机已经绞紧,箭已上槽。
吴用举着令旗站在旗杆旁边。
令旗落下。
千弩齐发。
弩箭从两侧山上倾泻而下。
带着尖锐的呼啸,刺穿了清晨的空气。
刺穿了铁甲,刺穿了盾牌,刺穿了那些还没来得及举起来的手臂。
金兵成片地倒下。
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在河床里响成一片。
完颜泰的马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脖子。
惨嘶着倒下去,把他摔在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
金盔歪了,金甲上全是泥,头发散下来,披在脸上。
他看着两侧山上那黑压压的伏兵。
看着那些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看着那个站在山顶上、刀锋指着他的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武松。
他没有分兵。
劫粮道是假的。
攻望都是假的。
他把所有的主力都藏在这里,等着他。
“撤!快撤!”
完颜泰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晚了。
河床的入口和出口,同时亮起了火把。
刘德带着一支人马堵住了入口。
周威的人马堵住了出口。
四面合围。
那条刚才还气势磅礴的黄龙。
此刻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在河床里翻滚、挣扎、渐渐窒息。
陈文远站在城头。
远远地望着那片被火光和尘土笼罩的河床。
他听不见厮杀声。
太远了。
可他能看见。
看见那条黄龙不再向西了。
看见它停住了。
看见它在火光中渐渐散开。
像一条被肢解的蛇,一段一段地消失在晨光里。
他的手在抖。
嘴唇也在抖。
“林将军,你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还了。”
“我欠他的,也还了。”
风吹过来。
把他那件青布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
走下了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