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云雾缭绕。
石头率领两万大军出京已经二十天。行军路线从京城南下,经河南,过湖北,进入湖南西部的辰州府。
再往前,就是贵州地界。
南疆山地,每一座山都像刀削出来的一样陡峭。大军在山路上蜿蜒前行,首尾不能相顾。
石头策马走在中军,身旁是副将刘英。
“总爷,前方探马来报,叛军已经攻到贵阳城下。守军只剩不到三千人,坚守待援。”刘英神色凝重,“从咱们这儿到贵阳,还有四百里山路,最快也得五天。五天,贵阳能不能守住?”
石头没有回答,而是翻身下马,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摊开地图。
这是贵州都司绘制的布防图,标注着贵州全境的山川形势。
“看这儿——”石头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贵阳的确危在旦夕。但是叛军倾巢而出攻打贵阳,他们的老巢镇远和平越必然空虚。孟柏号称五万大军,如果是真的,镇远和平越最多留两三千人驻守。”
刘英眼睛一亮:“围魏救赵?”
“不,釜底抽薪。”石头合上地图,“全军加速前进。走野马川小路,翻越云雾山,直插平越。打下平越,孟柏就断了后退的路。然后再翻回头夹击叛军主力,内外开花。”
“可是走野马川,那是绝路啊!”刘英惊呼,“那里的大路被叛军守着,小路人马难行,当地向导说那条路已经荒废了十几年了。”
石头站起身,拍了拍刘英的肩膀。他环顾四周,群山莽莽,便抬手指向东边那座最险的山峰。
“你听着,我带苍狼营打头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两天之内,翻过那座山。翻过去就是平越。你率主力在后接应。若我两天没传回消息,你也不必犹豫,直接率军驰援贵阳。”
刘英急了:“总爷,你是主帅,怎么能当前锋用?要开路,末将去!”
石头摇头,语气平静:“正因为我是主帅,才更应该走在前面。别争了,去传令吧。日落之前,苍狼营集结完毕。”
刘英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夕阳西下时,山风猎猎。
三千苍狼营骑兵在山脚下列阵。
石头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张张面孔。这些兵,很多是跟着石牙打过北境的老卒。也有不少是后来补充的新兵,面孔还嫩,但眼神已经有了狼崽子一样的狠劲。
“弟兄们。”石头的马鞭指向云雾缭绕的大山,“山那边有座城,叫平越。叛军的老窝就在那儿。他们说,那条路走不通。但老子告诉你们——天底下,没有苍狼营走不通的路!”
士兵们咧嘴笑了。
有人在队列里喊:“总爷,这点山算什么?当年在北境,咱们翻过的乌鞘岭比这高多了!”
“就是!总爷,您就说怎么走!”
石头笑了。
这些兵痞子,嘴上油滑,但骨头里全是铁。
“好。听我号令。卸下辎重,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和兵器。骑兵变步兵,马匹留在后队。进山!”
三千人轰然应诺。
山道崎岖,有些地方根本不是路。
石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砍刀,亲自砍开挡路的荆棘。身后是三千将士,一个接一个,在绝壁上攀援,在密林里穿行。
夜里,大军在山脊上露营。
石头坐在篝火旁,老卒赵老栓递过来一块干粮:“总爷,您吃。”
石头接过干粮,咬了一口:“老栓叔,你跟了我爹多少年?”
“二十三年。”赵老栓咧嘴笑,“从苍狼营刚建的时候,我就跟着石将军。那时候石将军还是个百户,手底下就百十来号人。谁能想到,后来打出了这么大个天下。”
石头咀嚼着干粮,没有说话。
赵老栓继续说:“石将军当年也走过这样的路。那年追俺答,大雪封山,零下三十度。石将军脱了靴子,光脚在雪地里走,脚底板冻掉了两层皮。弟兄们见了,没人再喊苦。”
石头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问:“老栓叔,你说,我爹当年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赵老栓想了想:“石将军最大的本事,是他从来不把当兵的当兵。他把弟兄们当弟兄。打仗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分战利品的时候,他拿最少的一份。有口吃的,先给伤员。有件棉衣,先给新兵。大伙儿跟着他,不是因为他是将军,是因为他值得跟。”
石头点了点头。
山风猎猎,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猴子啼叫的声音。
“走。”石头站起身,“天亮之前,必须翻过这座山。”
两天一夜。
苍狼营真的翻过了那座山。
当三千将士浑身是泥地从山林里钻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