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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书痴》(1 / 2)

江南老城的深处,藏着一片快要被人遗忘的民国旧宅区,青灰砖墙爬满暗绿藤蔓,斑驳的木门带着岁月的裂痕,巷子里少有车马喧嚣,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簌簌声,和偶尔传来的老旧钟表滴答声,安静得像是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

这片旧宅里,最偏的巷尾,立着一栋两层小楼,是郎书珩的家。祖上三代都是文人,曾祖父中过秀才,祖父做过教书先生,父亲是大学古籍研究所的研究员,一辈子与书为伴,留下的不是家财万贯,而是满满一屋子的古籍旧书,从floortoceilg的实木书架,从一楼客厅堆到二楼卧室,连楼梯转角、阳台角落,都塞满了线装书、精装本、泛黄的平装册,墨香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成了这栋房子里独有的气息。

郎书珩今年三十四岁,是郎家这一辈唯一的传人,打小在书堆里长大,骨子里刻着对书籍的执念,活成了旁人眼里不折不扣的书痴。

他没有正经工作,也从不想找工作,大学毕业后,拒绝了所有企业的offer,拒绝了父亲生前同事安排的研究所岗位,一头扎进这栋旧宅,守着满屋藏书,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在他心里,世间万物,皆不如书,父亲生前常说的“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从儿时起便深信不疑,奉为人生圭臬,觉得只要潜心读书,守着这些古籍,世间想要的一切,终究会从书中而来。

他的日子,单调得如同古卷上的墨痕,日复一日,从无变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洗漱不过是冷水抹一把脸,随便啃两口隔夜的馒头,便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捧着古籍一读就是一整天,废寝忘食,不知晨昏。饿极了,就煮一碗白水面,撒点盐花,边吃边看书;困极了,就趴在书桌上眯一会儿,手里还攥着书页;天冷了,就裹着一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袄,缩在书架旁,连炭火都舍不得烧,怕火星溅到书籍;天热了,也不开空调,任由汗水浸湿衣衫,滴在书页上,连忙小心翼翼地擦干,心疼得不行。

他不社交,不逛街,不刷手机,除了偶尔去巷口的小店买米面粮油,几乎从不出门,手机对他来说,不过是看时间的工具,连微信都很少登录,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亲戚的号码,却从不联系。亲戚们上门劝说,让他找份工作,成家立业,别整日守着书饿肚子,他要么充耳不闻,要么拿起书本,朗声诵读,声音越来越大,逼着亲戚们无奈离去;朋友偶尔来访,坐不到三句话,他便又沉浸到书本里,自顾自看书,把客人晾在一旁,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愿意登门,只剩他和满屋书籍,相伴度日。

祖上留下的微薄积蓄,早已被他坐吃山空,房子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开裂,窗户破了,他都懒得修补,只用旧报纸糊上,生怕耽误读书的功夫;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沙发磨破了洞,椅子摇摇晃晃,床板塌陷,他都不在意,只要身边有书,便觉万事足矣。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最简单的饭菜,日子过得清贫至极,却甘之如饴,在他眼里,世俗的生计、财富、人情,都是俗物,唯有读书,才是人间正道,唯有古籍,才是心灵归处。

邻居们都把他当怪人看待,背地里议论纷纷,说他是书呆子,是傻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守着一堆旧纸片子饿肚子,年纪轻轻,不娶妻,不工作,迟早要把自己饿死在书堆里。这些议论,传到他耳朵里,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埋头读书,觉得旁人不懂书中乐趣,不懂圣贤道理,不值一辩。

他笃信书中自有一切,便日日在书中寻觅,盼着千钟粟自至,黄金屋自生,颜如玉自来。年过三十,从未想过婚配,旁人劝他娶妻生子,他便摇头道:“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须费心寻妻,潜心读书,自有美人从书中而来。”这话传出去,成了整条巷子的笑柄,人人都调侃他,说他读书读傻了,书里要是能出来美人,天上都能掉馅饼了,还有人打趣他,说天上的织女都要被他的痴念打动,特意从书里跑出来嫁给他,郎书珩听了,也不生气,只当是旁人不懂他的执念,依旧我行我素。

他痴迷古籍,尤其珍爱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套宋版孤本《汉书》,线装宣纸,墨色浓润,书页虽已泛黄,却保存完好,是他满屋藏书中最珍贵的宝贝,平日里轻易不示人,每日都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轻轻翻阅,反复研读,视若性命。这套书,他读了十几年,每一页都烂熟于心,每一行字都刻在脑海里,他总觉得,这套孤本里,藏着不一样的玄机,藏着他期盼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冬悄然而至,江南的湿冷,钻心刺骨,旧宅里没有暖气,没有炭火,冷得如同冰窖,郎书珩的日子,也愈发窘迫,米面见底,口袋里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连续几日,只能靠着煮清水白菜果腹,饥寒交迫,形容日渐憔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形消瘦,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书本,裹着旧棉袄,坐在书桌前,捧着那套宋版《汉书》,冻得手指僵硬,仍一字一句地诵读,坚信熬过此寒,书中的千钟粟、黄金屋,定会如约而至。

这夜,月色格外皎洁,银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洒进屋里,落在书桌的《汉书》上,泛着淡淡的柔光。郎书珩冻得瑟瑟发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依旧捧着书卷,不肯歇息,读到第八卷中段,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忽然触到一处硬硬的、温润的东西,不似纸张的粗糙,反倒像玉石一般细腻。

他心中诧异,连忙轻轻掀开书页,只见书页之间,夹着一枚小小的玉书签,通体洁白,温润通透,雕成女子翩然起舞的模样,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古物,不知何时夹在这卷《汉书》之中,他读了十几年,竟从未发现。

郎书珩满心好奇,小心翼翼地将玉书签取出,捧在手心,触手温润,寒意瞬间消散了不少,月光落在玉书签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至极。他盯着这枚玉书签,看着上面雕镌的女子,眉眼温婉,身姿曼妙,越看越觉得惊艳,心中忽然想起“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话语,心跳不由得加快,痴痴地盯着玉书签,目不转睛,嘴里喃喃自语:“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莫非真的应验了?”

他就这样,捧着玉书签,痴痴地看着,眼神专注,满心虔诚,不知不觉,夜深了,倦意袭来,他趴在书桌上,握着玉书签,沉沉睡去,梦里,满是墨香,还有一位身着素裙的温婉女子,朝他缓缓走来,眉眼如画,笑意温柔。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淡淡的墨香萦绕鼻尖,温润的触感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郎书珩缓缓睁开眼,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震惊,睡意全无。

书桌前,月色依旧,那枚玉书签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素色棉麻长裙的女子,静静立在书架旁,身姿窈窕,眉眼温婉,肌肤莹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玉书签上雕刻的女子,一模一样,正是他梦里见到的模样,清丽绝尘,不染半分世俗烟火。

郎书珩瞪大双眼,以为是自己饥寒交迫,出现了幻觉,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女子依旧立在那里,对着他温婉一笑,声音轻柔婉转,如同古卷里的清风,沁人心脾:“郎生,莫怕,我乃你手中宋版《汉书》所化书灵,名唤颜如玉,感你痴书执念,守书赤诚,特从书中而来,与你相伴。”

声音温柔,清晰入耳,绝非幻觉,郎书珩这才确信,眼前的女子,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是从他珍爱的古籍中幻化而来的书灵,是他日日期盼的颜如玉,真的从书中而来了。

他又惊又喜,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却因久坐加之饥寒,脚步踉跄,险些摔倒,颜如玉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他,掌心温润,暖意顺着手臂传遍全身,驱散了满身寒意。

“郎生痴书,赤诚纯粹,却太过执迷,困于书中,不谙世事,不事生计,这般下去,只会困死在书堆里,辜负了满腹诗书,也辜负了自身性命。”颜如玉扶他坐在椅子上,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恳切,“我此番前来,不是陪你死读诗书,而是要度化你,让你明白,读书非为困守,非为痴念,而是为了明理,为了立身,为了好好生活,知行合一,方是读书正道。”

郎书珩沉浸在颜如玉现身的惊喜之中,对她的话,丝毫没有听进去,满心都是“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执念应验,只觉得自己多年痴读,终于得偿所愿,看着眼前温婉的颜如玉,痴痴地说道:“我不管什么生计,不管什么生活,只要有你相伴,有书可读,便足矣,古人诚不欺我,书中真的有颜如玉。”

他依旧固执,依旧痴念,觉得颜如玉既从书中来,便该陪他日日读书,守着满屋古籍,不问世事,至于饥寒,至于清贫,都不值一提。

颜如玉看着他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强求,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每日里,看着他读书,为他煮一碗热汤,暖一暖他冰冷的手脚,为他整理凌乱的书架,擦拭泛黄的书页,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再像往日那般堆满杂物,阴冷破败。

郎书珩依旧整日读书,痴念不改,颜如玉劝他,读书之余,也要顾及身体,也要谋求生计,他却置若罔闻,觉得颜如玉不懂他的痴,不懂书中的乐趣,依旧我行我素,饿了便吃颜如玉煮的简单饭菜,冷了便靠着颜如玉身边取暖,满心只有诗书,只有眼前的美人,全然不顾眼前的窘迫,不顾未来的生计。

可日子终究要过,坐吃山空,终究难以为继,没过几日,家里彻底断了粮,连一颗白菜、一粒米都没有,郎书珩饿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却依旧捧着书本,不肯放下,颜如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无奈,知道若是不彻底点醒他,他终究会困在自己的痴念里,无法自拔。

这日,郎书珩饿得趴在书桌上,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颜如玉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他身边,语气坚定,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婉:“郎生,你如今饥寒交迫,连性命都难保全,还如何读书?你笃信书中自有千钟粟、黄金屋,可你读了十几年,千钟粟何在?黄金屋何在?若是一味死读,不事生产,不通世故,诗书于你,不过是束缚你的枷锁,而非滋养你的养分。”

“我祖上世代藏书,皆是读书人,读书人就该潜心读书,怎能去做那些俗事,谋求生计,辱没圣贤?”郎书珩有气无力地反驳,依旧固守着自己的执念,不肯妥协。

“读书人,首要是立身,连自身都养不活,何谈读书明理?何谈圣贤之道?”颜如玉看着他,语气恳切,“诗书藏理,亦藏生计,你祖上留下的古籍,不乏珍稀孤本,你精通古籍,懂辨识,知修复,为何不能凭借自己的学识,修复旧书,售卖珍稀藏书,谋求生计?既不辱没诗书,又能养活自己,还能让更多珍稀古籍得以留存,这才是不负诗书,不负所学。”

郎书珩闻言,心中一动,却依旧固执,觉得贩卖书籍,是对圣贤的亵渎,是俗不可耐的行径,读书人怎能靠书籍牟利,这般做法,有辱门风,有违读书人的清高。

颜如玉见他依旧执迷,便不再劝说,转身离去,留下一句:“你既执意守痴,便自己熬过这饥寒,我且离去,待你醒悟,我再归来。”

话音落,颜如玉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墨香消散,转瞬便消失在屋里,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书桌上,只留下那枚洁白的玉书签,静静躺在《汉书》书页间。

郎书珩看着空空的屋子,看着手中的玉书签,又看着满屋的书籍,肚子饿得绞痛,浑身冷得发抖,终于慌了神,他喊着颜如玉的名字,四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满心的悔恨与无助,涌上心头。

他这才明白,颜如玉说得没错,一味死读,不事生计,终究连性命都难保全,读书人的清高,不能当饭吃,圣贤道理,终究要落地生活,若连自己都养不活,所谓痴书,不过是愚昧,所谓执念,不过是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