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的声音顿住了。
刘彻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重伤的弟兄们怎么了?”
李陵咬了咬牙:“重伤的弟兄们,昨夜有十三人......自尽了。”
刘彻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城垛的青砖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重伤的士卒,不是怕死。
他们是怕拖累。
洛阳城里的药材早就用光了。重伤的人,没有药,只能躺在那里,等着伤口化脓,等着高烧不退,等着在痛苦中一点一点地死去。
他们选择自尽,是为了把粮食省下来给还能打仗的人。
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痛快。
“厚葬他们。”
刘彻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记下他们的名字。若朕能活到战后,朕亲自去他们坟前上香。若朕战死了......”
他顿了顿。
“就让光武皇帝替朕去。”
李陵的眼眶红了:“陛下!”
刘彻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朕心里有数。”
李陵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刘彻忽然叫住了他。
“李陵。”
李陵停下脚步:“陛下?”
刘彻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乾军大营。
“你今年多大了?”
李陵一愣:“末将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刘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祖父李广,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陇西打匈奴。你父亲李当户,三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战死了。你弟弟李敢,前些时日也战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李家,为大汉流了太多的血。朕......对不起你们李家。”
李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陛下!李家世受皇恩,为大汉战死,是李家的荣耀!陛下没有对不起李家!是李家对不起陛下,没能守住大汉的江山!”
刘彻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亲手把李陵扶了起来。
“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
“你们李家,没有对不起朕。是朕......对不起你们。”
李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刘彻没有再扶他。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城外的乾军大营,手按剑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李陵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城头上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握得指节泛白。
握得刀柄上的缠绳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入夜。
洛阳城皇宫,寝殿。
刘彻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洛阳城防图。
烛火昏黄,照在地图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映得忽明忽暗。
他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
哪一个城门最薄弱,哪一段城墙最容易被突破,哪一处可以设伏,哪一处可以撤退。
可看来看去,结果只有一个——
无路可退。
洛阳城就像一个铁桶,被乾军围得水泄不通。
东门、南门、西门、北门,每一个城门外都有乾军的营寨。
每一座营寨都有重兵把守。
城墙外的护城河,已经被乾军填平了好几段。乾军的投石车,射程能够覆盖整座洛阳城。
没有退路。
没有任何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