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主城,雨。
细密的雨丝如同无数银色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天色阴沉得如同一块浸了水的墨玉,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几辆油纸伞撑起的身影,匆匆掠过街角,仿佛怕沾染了这满城的晦气。
玄门黑市,依旧在雨幕中顽强地运转著。
这里是沧南主城唯一的法外之地,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即便大劫已过,幽冥殿覆灭,这片灰色地带的规则却依旧森严。只不过,往日里那些囂张跋扈的幽冥教徒,如今换成了一些新冒头的散修和世家子弟,依旧是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
主凡就站在黑市最深处的“聚福楼”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劲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长衫,腰间束著一条同色系的布带,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若是忽略他那双眼底深藏著的、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眸,单看外表,他更像是一位在市井中討生活的教书先生,或是某个落魄的书生。
但在聚福楼掌柜的眼中,主凡这副模样,比当年的混沌之主还要恐怖。
掌柜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弓著腰,脸上堆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捧著一个古朴的木盒,双手抖得如同筛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周身的气息仿佛与这潮湿的空气融为一体,看不见摸不著,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蛇锁定的青蛙,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主……主公子,这是您要的东西。”掌柜的声音带著一丝討好的颤音,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推到主凡面前的红木桌上,“按照您的吩咐,我找了最正宗的雨前龙井,还有……那个苏小姐爱吃的桂花糕,刚从南边运来的,绝对新鲜。”
主凡没有去看那木盒,目光透过聚福楼蒙著水雾的窗欞,落在了街道对面的一家古玩店门口。
古玩店的招牌已经斑驳不堪,门口的石狮子也缺了一角,透著一股破败的气息。但就是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却让主凡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后,藏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那怨气並不浓郁,甚至很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在这雨幕中若隱若现,隱隱透著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知道了。”主凡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窗外的雨声,清晰地传入掌柜的耳中,“钱已经转给你了。另外,这几天沧南主城的地下,尤其是城西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掌柜的愣了一下,隨即连忙回道:“异常没有啊。大劫过后,沧南算是太平了。城西那边原本是幽冥殿的残巢,前些天被万法宗的人清剿过了,现在就是一片废墟,偶尔有几个流浪汉在那边搭棚子住,没什么动静。”
主凡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忙告退,连头都不敢抬,快步跑出了聚福楼,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里的气压压垮。
房间里只剩下主凡一人。
他缓缓抬手,拿起桌上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罐茶叶,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茶叶的清香混著糕点的甜腻味,在这潮湿的空气中瀰漫开来,本该是令人愉悦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主凡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百年了,他在诸天万界奔波了百年,守护了百年,如今终於回到了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土地。清欢长守,这本该是最幸福的时光,可不知为何,今晚的静心谷却显得格外安静,苏清鳶也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句“去散散心”。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如同雨后的青苔,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放下桂花糕,起身走到窗边。
雨似乎更大了,狂风卷著雨丝狠狠拍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街道上的路灯在雨雾中闪烁著昏黄的光,將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就在这时,主凡的眼神骤然一凛。
他看到了。
在古玩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站著一个穿著红色雨衣的人。
那人撑著一把纯黑色的雨伞,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面容。在这阴雨连绵的沧南主城,红色本就刺眼,而那把纯黑的伞,更是如同这灰暗世界里的一道不祥的印记。
更重要的是,主凡能感觉到。
那股若有若无的怨气,源头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那不是普通的怨气,那是一种沾染了血腥、诅咒与幽冥法则的气息。虽然微弱,却极其顽固,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一缕残魂,在这雨夜中游荡。
“幽冥之主的残魂……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主凡握了握拳,指节微微泛白。
百年前,他以为已经彻底净化了幽冥之主的残魂,却没想到,那只是对方布下的诱饵。在诸天万界的另一端,还有更隱秘的力量在渗透。而现在,这股力量,竟然回到了沧南,回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主凡不再犹豫。
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穿过了聚福楼的墙壁,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街道上。雨幕瞬间將他包裹,浅灰色的长衫与湿漉漉的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棵老槐树,而是绕了一个弯,躲在了古玩店侧面的一条窄巷里。
万法归一诀运转至极致,时空法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缓缓铺开。他要看看,这红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对方的目標又是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被微微拉长。
雨丝飘落的速度变慢了,远处行人的脚步也停滯了一瞬,周遭的一切都在主凡的感知中变得无比清晰。那个红衣人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就在主凡准备发动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雨幕的寧静。
“杀人了!杀人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惊恐,从古玩店的方向传来。
主凡眼神一厉,不再保留,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衝破雨幕,瞬间出现在古玩店的门口。
只见古玩店的木门大开著,门口的地面上,倒著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老头,穿著破旧的中山装,胸口插著一把古朴的匕首,匕首的刀柄上刻著繁复的幽冥符文。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破衣服,也染红了青石板路,顺著雨水缓缓流淌,匯入下水道。
而在尸体的对面,站著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女人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正瑟瑟发抖地看著地上的尸体。她的手里也拿著一把雨伞,伞柄在她手中几乎要被捏断。
“是你杀了他”主凡的声音冰冷,如同冬日的寒冰,目光死死盯著那个女人。
女人猛地抬起头,看到主凡,眼中的恐惧更甚,她连连后退,摇著头语无伦次地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我只是来买东西的,他突然就……就倒下去了!”
主凡没有说话,缓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尸体的伤口。
伤口处的血液並没有完全凝固,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周围的皮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融。这是幽冥毒素的特徵,而且是经过异化后的毒素,威力比百年前遇到的那些要强大得多。
“幽冥之主的残魂……”主凡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看来,对方是想在我面前,製造混乱。”
他抬头,再次看向那个红衣人的方向。
老槐树下,红衣人依旧站在那里,仿佛对身后的凶杀案一无所知。只不过,主凡注意到,那红衣人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是在掩饰还是在……看戏
“你是谁”主凡看向那个嚇得半死的女人,语气缓和了几分,“报上名来。”
女人颤抖著身体,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我叫……我叫柳梦依,是这家店的常客。今天下雨,我来买一件古董……然后,他就突然倒下了。”
柳梦依
主凡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她长得极美,甚至可以说是惊心动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恐惧,却依旧透著一股楚楚可怜的柔弱气质,让人见之犹怜。
在静心谷的百年时光里,主凡並非只守著苏清鳶。八大鬼將之中,饕餮曾在一次游歷中,带回过一个被遗弃的女婴,那女婴眉眼间,竟有几分与眼前这女人相似的神韵。只不过,那女婴早已长大成人,嫁人生子,过上了平凡的生活。
眼前这个柳梦依,看起来不像是妖魔鬼怪,更像是一个普通的都市女性。
“你认识他吗”主凡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柳梦依摇了摇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认识……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想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