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崖顶的灌木丛突然“哗啦”作响。
“什么人?!”鬼子小队长刚拔出刺刀,三支黑洞洞的土铳已对准他的脑袋。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见三个蒙面大汉从崖顶跃下,动作快得像山猫。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腰间别着砍刀和土铳,领头那人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在暗处闪着狼似的绿光。
“黑风寨办事,闲人滚开!”眼罩汉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鬼子小队长还没反应过来,眼罩汉子已欺身近前,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拧,右手的短刀“噗嗤”捅进他心口。另外两个土匪同时扑向押解的鬼子,土铳喷出的火舌在夜色里划出橘红的弧,惨叫声和枪声在山谷里炸开。
白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他看见一个鬼子举枪向他瞄准,却被眼罩汉子一脚踹翻,脑门撞在石头上,当场没了气。混乱中,眼罩汉子走到他面前,用刀尖挑开他腕上的麻绳:“能走不?”
白良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点点头。眼罩汉子扔给他一把砍刀:“跟紧,别拖后腿。”
三个土匪护着白良,沿着崖壁另一侧的小径疾行。白良回头望了一眼,鹰嘴崖下,山本的人影在火把光里晃动,隐约听见山本气急败坏的吼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别看了,那老小子追不上。”眼罩汉子头也不回,“这条道是黑风寨的‘断魂路’,除了我们,没人能走。”
白良这才注意到,他们脚下的小径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用凿子硬生生在崖壁上抠出来的,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凿痕——显然常有人走。他心中一动:“你们是……黑风寨的人?”
“算你眼毒。”眼罩汉子哼了一声,“我叫独眼龙,黑风寨二当家。今天救你,算你还值几个钱——山本悬赏一百块大洋抓你,够寨子里兄弟喝半年酒了。”
白良苦笑。一百块大洋?忠义堂二十七条命,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价值”。他跟着独眼龙在林子里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野蘑菇的气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几点灯火,隐在密林深处。
“到了。”独眼龙停下脚步,拨开眼前的藤蔓。
灯火处是个依山而建的寨子,木栅栏围着十几间茅屋,中央的空地上架着一口大锅,几个土匪正围着喝酒划拳。寨门上方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黑风寨”三个大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底色。
“二当家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迎上来,看见白良时愣了愣,“这是……”
“捡来的‘货’。”独眼龙拍了拍白良的肩膀,“山本要抓的人,咱们抢了。”
土匪们哄笑着围过来,上下打量白良。白良注意到,他们虽然穿着破烂,但眼神里有股狠劲,腰间的砍刀磨得锃亮,显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其中一个年轻土匪凑近他,压低声音问:“大哥,你真是打鬼子的?”
白良看着他胸口的补丁——那是用鬼子的军服布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点头,“我是忠义堂堂主白良,带着弟兄们打鬼子,被山本围剿,只剩我一个。”
年轻土匪的眼睛亮了:“俺就知道!俺爹就是被鬼子害死的!大哥,你以后带俺打鬼子吧!”
“胡闹!”独眼龙瞪了他一眼,“先把他关起来,问问清楚再说。”
白良被带到寨子角落的一间柴房。柴房里堆着干柴,角落里有张破草席。独眼龙扔给他一个窝头:“山本的人随时可能追来,你在这儿老实待着,别乱跑。”说完便锁上门走了。
白良靠着柴堆坐下,啃着冰冷的窝头。伤口还在流血,肩胛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摸出怀里的胡三日记,指尖抚过封面上“忠义”两个字,想起阿福叔临终前说的话:“良子,咱山里人没别的本事,就是骨头硬。要是有一天剩你一个人,也得把这口气撑下去。”
撑下去……可如今,忠义堂没了,弟兄们没了,连春妮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闭上眼,泪水混着血水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让他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春妮抱着药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氏和栓子。
“白队长!”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扑过来抓住他的手,“我们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良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春妮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带着伤员从后洞撤了吗?
“春妮姐,俺们遇见黑风寨的人了!”栓子挣脱李氏的手,跑到白良身边,“他们说要帮俺们打鬼子,还说你是好人!”
原来,春妮带着伤员撤进密林后,遭遇了鬼子的追击。危急时刻,正是独眼龙带着土匪出现,不仅击退了鬼子,还把他们带回了黑风寨。
“黑风寨……救了我们?”白良看着春妮和李氏身上的土匪服饰——那是独眼龙让人给她们找的干净衣服,惊讶不已。
春妮点点头,脸色苍白:“他们……好像不是坏人。刚才独眼龙大哥还说,想跟你谈谈。”
话音刚落,独眼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队长,出来吧。寨主有请。”
黑风寨的正厅设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树干被掏空一半,里面摆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壶烈酒、一盘酱牛肉,还有几只粗瓷碗。
独眼龙坐在主位旁边,指了指对面:“坐。”
白良拉着春妮坐下。春妮怀里抱着栓子,李氏坐在她身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那是她从密营带出来的唯一财物,几件孩子的衣物和半块银元。
“白队长,”独眼龙给自己倒了碗酒,“我知道你是忠义堂的人。忠义堂在太行山口碑不错,从不祸害百姓。但你现在是山本的‘通缉犯’,跟我们扯上关系,不怕引火烧身?”
白良看着他那只空洞的左眼眶——眼眶周围的皮肤结着痂,像是被利器所伤。“独眼龙大哥,”他斟酌着词句,“忠义堂没了,但我白良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下打鬼子的刀。”
“打鬼子?”独眼龙冷笑一声,右眼的绿光在暗处闪烁,“你知道打鬼子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去年俺们黑风寨三百多号人,被山本的一个大队围在鹰愁谷,死了两百多,剩下的人逃进山里,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指了指窗外正在练武的土匪:“看见没?这些都是俺的兄弟。以前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汉子,现在呢?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只能靠劫富济贫过活。你让他们跟你打鬼子?拿什么打?拿砍刀去拼鬼子的三八大盖?”
白良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胡三的日记,翻到画着地图的那页:“独眼龙大哥,你看这张图。”
独眼龙瞥了一眼,上面用木炭画的路线纵横交错,标注着鬼子的据点和兵力分布。“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