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每一声都清晰敲打在藏身山丘后的每一个人心上。疲惫的队伍瞬间绷紧，伤员的呻吟被强行压下，能战斗的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目光齐刷刷投向林默。空气凝滞，只剩下风声和那规律的、仿佛带着某种仪轨意味的钟鸣。
对方不仅发现了他们，而且以这种公开、近乎宣告的方式做出了反应。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透过石山的简易望远镜碎片，仔细观察。对方列队整齐，但并非战斗队形，更像是一种展示或迎接的阵势。登上车顶的人影看不清面貌，但扩音器举在手中，并未立刻喊话。
“不是攻击姿态。”石山低声道，语气带着职业军人的判断，“更像是在……展示存在，或者等待回应。”
“他们在等我们出去。”隼羽的独眼锐利地扫视着对方营地的布局和周围地形，“钟声是信号，也是试探。如果我们转身就跑或者发动攻击，他们才会采取下一步。”
韩冰凑到林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方舟核心’的‘有限威慑’早已超出范围，星光注视感……似乎比前几天更强了一点。如果爆发冲突，我们毫无胜算。而且，运输舱绝不能有失。”
林默点头。硬闯或绕行都已不现实。对方占据地利，且有车辆机动能力。绕行耗时耗力，伤员的状况不允许。唯一的出路，是接触。
但如何接触？以什么身份？
就在林默快速权衡时，周毅犹豫着开口：“我……我在‘灰岩山谷’时，听一些跑得远的猎人提起过，南边山区有一些大据点，规矩很严，但一般不主动攻击外人，有时候还会收留流浪的技工和医生。他们管自己叫‘聚落’或者‘公社’。他们……好像很讨厌掠夺者和独裁者，但对带着技术或者善意来的人，态度会好些。”
带着技术或善意……林默看了一眼身后被严密守护的运输舱，又想起沿途那几次短暂的停留和分享。
“我们手上有他们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北极星’覆灭的确切消息，以及怪物退化的第一手观察资料。”林默迅速理清思路，“我们沿途的行为，如果被他们观察到或打听到，也可能成为我们的‘名片’。沈雁，周工程师，隼羽，你们三个跟我过去。石山，你负责指挥队伍，保持隐蔽和防御，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按备用路线撤退，保护运输舱优先。”
“太危险了！”沈雁立刻反对，“你伤还没好，而且你是核心……”
“正因为我是核心，才必须我去。”林默打断她，眼神坚定，“展示诚意，也展示我们并非毫无凭仗。沈雁，你的医生身份是最大的善意证明。周工程师，你代表新加入的、来自其他幸存者群体的人。隼羽，你的观察力和经验能帮我们判断虚实。”
他看向韩冰：“如果我发生不测，运输舱和后续与‘方舟核心’的联系，就靠你了。”
韩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没有旗帜，林默让沈雁拿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白色医疗床单，用树枝挑起。四人留下所有重武器，只随身携带短刀和手枪（藏在隐蔽处），高举着简陋的“白旗”，缓缓从山丘后走出，向着谷地营地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焦土上，沙沙作响。远处营地列队的人群似乎微微骚动了一下，随即恢复肃静。车顶上那个身影放下了扩音器，似乎在仔细打量他们。
距离营地入口大约还有一百米时，对方队伍中走出三个人，同样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作战服、脸上有一道浅疤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而沉稳。他左右各跟着一个年轻人，一个背着一把改装步枪，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装置，屏幕上线条跳动。
双方在距离五十米处停下。
“止步。”疤脸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威严，“报上身份，来意。还有，你们藏在山后面的大部队，也最好别轻举妄动。”他显然早已掌握了林默队伍的规模。
林默上前一步，将“白旗”插在地上，平静地回应：“我们是来自东边‘方舟’坠毁点的幸存者，队伍里有伤员和重要物资，前往西南方向寻找新的落脚点。路过此地，无意冒犯。我是指挥官，林默。这位是我们的医生沈雁，地质工程师周毅，侦察兵隼羽。”
他刻意提到了“方舟”和“重要物资”，但没有点明运输舱。
疤脸男人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雁的医疗背包和周毅朴实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林默虽然疲惫但挺直的姿态，眼神中的审视意味稍减。“‘方舟’？那个大家伙真的坠毁了？我们几天前看到了东边的异常闪光和能量乱流。”
“是的，”林默点头，“‘北极星’尖塔已被摧毁，其全球控制系统崩溃。我们亲身经历了最后阶段。”
这话一出，疤脸男人和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明显动容。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人手指快速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一些数据或记录。
“证实了吗？”疤脸男人追问，语气急促了些。
“我们沿途遇到了至少四拨藏匿的幸存者小组，”林默指了指来的方向，“怪物失去统一指挥，行为混乱退化，是他们和我们共同验证的事实。我们认为，持续数年的‘大清洗’最黑暗的篇章，已经结束了。”
疤脸男人深吸一口气，和拿平板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林默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许多：“如果这是真的……你们带来的消息，比任何物资都贵重。”他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我是‘巡林者’聚落第三外勤队队长，吴锋。这里是我们的一个前沿补给和观察站。”
“巡林者”聚落……听起来像是一个有组织、有理念的团体。
“我们注意到你们沿途的行为，”吴锋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不少，“分享食物，救治伤者，传递消息。这在现在这片废土上，不多见。很多有点实力的人，第一反应是掠夺或驱赶。”
“因为我们知道，只靠自己，走不远。”林默坦然道，“‘北极星’倒下了，但人类的敌人还有很多——匮乏、疾病、还有……星空上的眼睛。”他最后一句，是试探。
吴锋的眼神骤然一凝，他盯着林默看了几秒，缓缓道：“你们也注意到了？那东西。”
“它一直看着，”林默指了指天空，“而且，越来越清晰。”
沉默了片刻，吴锋似乎做出了决定：“林默指挥官，你们可以带着队伍进入我们的前哨站外围指定区域休息，补充一些饮水（我们这里有稳定的过滤水源），伤员可以得到初步处理。但你们携带的‘重要物资’，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并检查是否构成安全威胁。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