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站在那里,似要把多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倾倒出来。
“仙师,寡人这些年,想了很多。”
“寡人想过,若天道真的公正,为何作恶的往往逍遥法外,行善的却常常不得好死”
“寡人想过,若天命真的存在,那它凭什么决定我人族的生死兴衰”
“寡人还想过一个更可笑的问题。”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讥讽,更有一种从歷尽磨难至掌控一切的清醒。
“若姬昌那天命,当真是上天註定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徵兵征粮为什么还要屠杀百姓、掳掠青壮为什么还要用借姬家用那些下作手段,去抢、去骗、去杀人”
“天命若真在他那边,他直接等著坐天下便是了。何须如此”
王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著他。
他也想瞧瞧这位后世眼里最后一位人皇会有什么举动。
帝辛走回案前,双手按在舆图上,手指用力,怒声道:“最近寡人才想明白。”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命。”
“有的,只是利益。”
“姬昌想要天下,要做这天下之主。为此,他可以跪在仙人脚下,可以屠尽属国村落,可以把自己的良心餵狗。”
“阐教想要气运,要在人间立下万世不拔的道统根基。为此,他们可以扶一个偽君子。”
“可那西岐的百姓呢那些被屠的、被掳的、被充入军营的女子呢他们想要什么”帝辛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一生都不敢奢求什么!他们只想活下去!”
“可他们活不下去。”
“因为姬昌要权,需要他们的命去填。”
“因为阐教要气运,需要他们的血去祭。”
“因为他们不够强,因为他们没有仙人撑腰,因为他们活在这世间的最底层。”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控诉:“就像.....就像当初没被仙师救下,终日活在惶恐中的寡人。”
或许是感同身受,帝辛的胸膛剧烈起伏,可他死死咬著牙,没让眼泪流下来。
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
那张年轻的脸上,泪痕未乾,却很快恢復了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更深的东西。
是淬过火、锻过钢之后的坚定。
“仙师,寡人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活法。”
“跪著活。”
“姬昌选择了这种活法。他跪在仙人脚下,换来了西岐的兵强马壮,换来了所谓的天命所归。”
“他愿意做天道的狗,做阐教的狗,做一切能让他登上那个位子的噁心事。”
“那是他的选择。寡人管不了。”
帝辛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但他不能替天下人做这个选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姬昌、他西岐愿意做天道的狗!”
“那是他们的事!”
“但这天下,还有很多人不愿意!”
“他们不愿意跪!不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什么狗屁天命!不愿意眼睁睁看著妻儿老小被人隨意屠戮、自己却还要磕头谢恩!”
帝辛一掌拍在舆图上,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我大商——”
“更不会同意!”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御书房內久久迴荡。
闻仲霍然抬头,那双歷经沙场、见过无数生死的眼里,此刻燃起了久违的火光。
比干挺直了腰背,这位素来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老臣,此刻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两行浊泪无声滑落,滴在手中的玉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