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我心中亦有不安,亦有疑问。我曾于夜深人静时,反复诘问自己,此举是否太过阴损,有伤天和?”
他转过身,看着杨河:“直到临行前,淮南侯单独召见我,深谈至夜。我才心中疑虑尽去。”
杨河面露疑惑之色。
刘开却模仿着当时袁耀的语气神态,那语气不激昂,却充满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与坚定:“刘开,你可知,这天下百姓之苦,根源在何处?”
“不在天灾,多在人祸。而人祸之首,便在‘兼并’二字。土地兼并,财富兼并,乃至......人心贪欲的无限膨胀。”
杨河屏息静听,这个是淮南侯的原话,能听到自然极为难得。
刘开继续道:“我等在淮南,试行屯堡分田,将土地归为国家所有。耕者有其田,抑制士族豪强,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推广农技.....所做一切,无非是想遏制这兼并之势,让劳作之人得其食,让弱小之民有其居,此乃治本之策!”
“然推行缓慢且触犯既得利益者众,想要推广天下,解万民之苦,阻力重重。”
“而曹操治下,乃至这天下大部分州郡,其治政之基,仍离不开与地方士族豪强的共治与妥协。他们享有特权兼并土地,蓄养私兵操控市易,甚至把持朝政、地方。”
“太平年月或可相安,一旦有变,如战事兴起,府库空虚,则上位者必更加倚重他们!”
“桓帝灵帝时,他们或借贷,或售卖官职,或默许其加倍盘剥地方,以筹军资。而士族豪强,眼中只有自家门户之利,何惜百姓死活?他们逢此良机,正可借官府之名,行兼并之实,用些许利益便可巧取豪夺平民田产!”
“现在正是如此!”杨河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啊......”刘开默默点头。
“许都钱法崩溃粮价飞涨,看似是我淮南手段所致,实则仅为外因。”
“点燃干柴的那一点火星,是曹操治下,士族豪强贪婪无度、盘剥百姓的痼疾,是其治理体系无法有效抑制兼并、保护小民的根本缺陷。”
“即便没有我淮南的粮票,没有这场经济战,一旦曹操南征受挫或遇大灾,或府库耗竭,那些士族豪强依然会寻找其他机会,用其他手段吞并他们的土地财产。”
“区别只在于,没有我们的推波助澜,这个过程或许慢一些,隐蔽一些。”
“但结局,对于成千上万的升斗小民而言,并无本质不同。”刘开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淮南侯当时对我说:‘刘开,那些饿死在荒野的流民,是死于这个制度,死于那些高高在上、视民如草芥的权贵,死于一个无法保护其最孱弱子民的、病入膏肓的旧秩序。”
“我们的经济战,只是让这脓疮提前溃烂,让这惨状以更集中、更触目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
杨河听得呆住了,胸中堵着的那块巨石也已经消失不见。
刘开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杨河的眼睛,语气转为深沉:“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打败曹操和那些诸侯。辅佐淮南侯一统天下,并且背负着这些债务,找一条能让百姓好好活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