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鲁。
但在擦到伤口最深处时,那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帐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就不怕我下毒?”
李秀宁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嘲。
这些年,来自枕边人柴绍的,那些不见血的刀子,早已让她习惯了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旁人。
高自在偏过头,看着她。
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她的眼神,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
高自在的眼神,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李将军要是想杀我,早在长安城里,就能让我在神机营的大牢里烂掉,何必等到现在,费这么大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挑了挑眉,苍白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无厘头意味的笑意。
“再说,能死在大唐第一女将军的手里,也算是桩千古风流事了。史书上写起来,肯定比战死沙场好看。”
李秀宁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混合着烈酒和血水的药汁,从麻布上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滚烫。
烫得她心里一阵没来由地发慌。
她飞快地别过脸,避开他那双看得透人心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哑。
“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着,她手上为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却变得更加仔细,那绷带,也缠得更紧实了些。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高自在的炮兵,需要最精准的地形数据,才能做到指哪打哪。李秀宁便亲自带着她最精锐的一千亲卫,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渗透到敌境深处,为他带回一张张手绘的,标注着山川、河流、谷地和最佳炮兵阵位的精密地图。
李秀宁的骑兵,长途奔袭,粮草成了最大的难题。高自在二话不说,直接调集一个纵队的火炮,对着吐谷浑人重兵把守的粮道,进行了一次毁灭性的饱和炮击。
当李秀宁的骑兵营收到那几大车热腾腾的炒面时,就连最桀骜不驯的玄甲军老兵,看高自在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开始在军帐中,花越来越多的时间,一同分析敌情。
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布满了两人用不同颜色的朱笔画下的标记。红色的,是高自在的炮兵阵地和火力覆盖范围;黑色的,是李秀宁的骑兵突击路线和侦查区域。
红与黑,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索命的蛛网。
偶尔,在讨论的间隙,高自在会不知从哪摸出一卷纸,念上几句他自己写的歪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啧,还是王维写得好,我这个不行,‘炮声震天响,敌酋泪两行’,格调太低了。”
李秀宁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评价一句“酸腐不堪”,却会在无人时,悄悄将那句“炮声震天响”记在随身的小本上。
高自在也会听她讲过去的事。
讲她当年如何率领一支女兵,镇守娘子关,挡住数十万大军;讲她的丈夫柴绍,在战场上是如何的怯懦无能,只会在背后攻讦同僚;讲她的弟弟李世民,是如何从一个英武的少年,变成一个坐在龙椅上,用猜忌和权术衡量一切的帝王。
她讲起这些时,语气总是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高自在从不打断,也从不评价。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在她说话的间隙,为她那已经凉了的茶杯里,重新续上滚烫的热水。
他们的关系,不再仅仅是监军与统帅。
更像是一对在刀尖上行走的同谋,两个用各自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战的疯子。
这天夜里,两人再次在地图前站定。
十支纵队,像十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插进了吐谷浑腹心。
所有的红线,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伏俟城,吐谷浑的王庭所在。
“李靖大将军那边,已经把吐谷浑和吐蕃的联军主力彻底拖死在了凉州城下。”高自在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凉州位置,“但李绩将军的骑兵,也快到极限了,外围的袭扰战,打不了太久。”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伏俟城上。
“我们没有时间了。”
李秀宁的目光,也落在那座孤悬于草原深处的城池上。
她知道高自在的意思。
要么,在李靖的防线崩溃前,直捣黄龙,一战定乾坤。
要么,全军覆没,给李靖和整个大唐,陪葬。
“你的炮弹,还剩多少?”她问。
“打下伏俟城,足够了。”高自在答得干脆,“但前提是,我们能兵临城下。”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伏俟城,还有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