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快,连最熟手的舵工,手上都比平时稳了三分。
第三船走在最前。吃水浅,船身也轻,真要触了礁,后头两艘还有转圜的余地。旗舰压在后头不远处,郑森一直站在船头,手里没拿千里镜,只盯着前面那片海。
眼下看得不是岸,是水。
礁石这东西,在近海最要命。碰上了,不一定当场碎船,但一旦擦开底板,进了水,人再多也救不回来!
施琅站在另一侧,刀没离身。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第三船压得还是快了。”
郑森头也没回:“赵海呢?”
“在前甲板。”
“把他叫来。”
一名亲兵快步去了。没一会儿,赵海就抱着测深簿,踩着还没收净的缆绳跑了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都督。”
“前头水深再报一遍。”
赵海翻开簿子,直接念道:“入湾前,最浅处五尺半。往左偏,四尺有礁。往中线,六尺至七尺不等。再里头,逐渐稳住,在一丈上下。”
施琅听完,皱了一下眉:“五尺半……大船过得去,但不能偏。”
“是。”赵海点头,“差半个船身,便可能刮底。”
郑森看了一眼前头第三船的走位,开口道:“传旗,让第三船再慢半分!”
“是!”
旗手立刻把命令打了出去。前头第三船收到旗号后,主帆又收了一小截,船速明显慢了下来。甲板上的水手不敢抱怨,因为他们也知道,这会儿慢,是保命!
何文盛抱着图册缩在一边,眼睛一会儿看海,一会儿看赵海手里的簿子。他原本是读书人,到这一步,才真知道什么叫字字千斤。
那几行“水深五尺半”“左侧有礁”,不是小记,是三船几百口人的命!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赵大人,若西班牙图上没标这礁,是他们没来过这里,还是故意没画?”
赵海没有立刻答,先看了郑森一眼。郑森没拦,赵海这才压着声回道:“都有可能。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走大船返航线,压根不屑探这种小湾。”
何文盛一怔:“不屑?”
施琅在旁边冷笑:“他们是从美洲往马尼拉运银子的,图的是大路。这种小口子,既不是大港,也不产白银。对他们来说,能绕就绕。”
赵海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来过,但不想画细。图这种东西,给自己留活路,给别人留死路。”
何文盛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一路走来,西洋海图救了他们的命。可到了这一步,他才彻底明白,不能拜那张图。
图是死的,人得活!
就在这时,前头海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哨声!
第三船上的桅杆瞭望手挥动了警旗,甲板上立刻一紧。施琅喝道:“怎么回事?”
不多时,第三船回了一道旗号。赵海举起铜筒细看,马上道:“右前碎浪,疑似新礁!”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右前方扫了过去。那地方刚才看着还没什么,此刻潮水一变,浪头拍在
不大,但尖!
这种东西最阴。大船压过去,碰上的不是平石,是立起来的硬角!
郑森脸色没变,只问:“前头可有避线?”
赵海道:“有,从左绕,但得再测一次。”
“放艇!”
“是!”
又一只测深小艇被放了下去。这次船上的火枪兵都盯着海面,手心微微出汗。谁都知道,现在这片湾,还没真正拿下。第三船之所以只算“试锚”,就是因为这类东西太多。一个不小心,所谓天然良港,转眼就成了埋骨地!
小艇上的人动作很熟。篙子探底,铅坠落水,喊数,记簿。来回折腾了两趟,终于把那段新露出的礁位也摸出来了。
赵海一边听报,一边拿炭笔飞快在图上点线。何文盛凑过去看,只见原本平滑的湾口,被添上了好几个细小标记,有些还画了叉。
“这里不能走?”
“嗯。”赵海边画边答,“这里,撞上就是死。”
“这边呢?”
“这边能过,但得顺着水线斜切进去,不能直闯。”
何文盛看得心惊。他之前还觉得,海岸到了,里!
过了半晌,第三船总算找准了线。船首一点点偏过去,船身很慢,慢到让人发躁。可偏偏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嫌慢。
海风吹得不大,海面也算给面子,没起乱浪。第三船终于一点一点压进了礁后那片平水。船刚进去,外头的碎浪声像是被隔开了不少。
甲板上有人压不住,低声喊了一句:“进去了!”
旁边的军官立刻瞪他一眼:“闭嘴。”
可那眼神里的喜色,自己都藏不住。
施琅一直盯着,看到这里,才缓缓吐了一口气:“这湾能泊。”
郑森没回,只问:“内侧呢?”
“还得看。”赵海接话,“礁后是稳了,但里头是不是全稳,还得再走一段。”
“传第三船,不抛死锚,继续试。”
“是!”
命令传过去,前头第三船没有急着停死,而是缓缓往湾内更深处挪。这样做很对,因为只要没彻底看明白,锚下得太早,真出事时反而难拔。
这时候,靠近岸线的另一只小艇已经摸到了更近的位置。艇上的校尉抬头看了一圈四周,确认浪势不大,便让两名士卒持藤牌先跳下去,踩着露出来的礁石往前探。那两人动作不快,一脚一脚试,后头的人则举着火铳警戒。
从船上看,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在礁石间一闪一闪。
施琅忽然问:“礁头上能不能站炮?”
赵海想了想:“若只是小佛朗机,或许能。红夷炮别想。”
郑森听完,点了点头:“先不想炮,先想人能不能上。”
这句话很关键。施琅也没再说。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看见地形时,本能先想火力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