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霄深吸了一口气。“欢子,我……对不起你。”
欢子痛苦地摇了摇头,满眼泪水,“夫君没有对不起我……夫君有大事要做,不能被困在土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罗霄的眼眶红了。“你……受苦了。”
欢子擦了一下眼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又涌出好多泪。
“不苦。我有皇兄陪著,不苦。倒是夫君在外面,没人照顾”刚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了刚刚赵敏和罗霄说话的一幕,心中猛地一沉,神情苦楚地顿了顿,继续说道:“夫君……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却不能替夫君分忧,只能……只能日夜求夫君平安。”
罗霄胸口起伏,眼中含泪,手攥紧了船舷。“欢子!跟我走!”
欢子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长宗我部元亲,又看了看罗霄。“我不能走。皇兄还在冈丰城,我要陪著他。”
罗霄也知道她走不了。长宗我部元亲不会让她走。他沉默了很久。
“欢子!我……会来接你的!”他一字一顿,“等我。”
欢子看著他,眼泪又流下来了,微笑著。
“好!我等夫君。”
长宗我部元亲站在船头,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眯著,眯成两条缝,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身后那些船上黑压压的人头。
“駙马!”他提高了嗓门。
“本督最后再问你一遍,今日......你和本督返回冈丰城吗“言罢,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恶狠狠地盯著罗霄,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罗霄站在船头,二目如电,他和长宗我部元亲对视著,沉默了一会儿,朗声道:“大人对陛下之心,天下皆知,大人对罗某厚爱……霄亦铭感五內。然今……天下板荡,万姓倒悬,罗霄虽不才,不敢以一己之私,忘天下苍生。欢子公主待我以诚,我负她良多,此情此债,他日必偿。大人之恩……亦不敢忘。然今日,恕难从命。”
他顿了顿,回头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船队,声音更高了一些:“常言道———大丈夫立於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儿女情长,私也;济世安民,公也。公私不能两全时,罗霄只得先公而后私。今日我若与大人返回冈丰,罗某或可衣食无忧,然罗某身后这上万同胞又当何所依存他日若得太平,罗霄自当前往冈丰城,向陛下请罪,向公主谢恩!”
话音落下,海面上只有风声。对面的船上,长宗我部家的武士们攥紧了刀枪,紧张地看向长宗我部元亲,十河存保也“唰”的一声拔出了太刀,死死盯著对面。
长宗我部元亲静静地看著罗霄,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船舷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
船上,弓箭手拉满了弓,弩箭上了弦,拋石机咯吱吱绞紧了绳。对面的船上,劳工们也纷纷举起了刀枪盾牌,大元武士们立刻挽弓搭箭对准了对面。
夏侯惇站在船头,光著膀子,他一只眼睛没了,从脑后到前面斜绷著一条黑布,把大刀举得老高,恶狠狠地瞪著对面,像一尊瘟神。袁彬站在他旁边,朴刀横在身前,面无表情。陆逊则回头命令劳工们做好战斗准备,朱驥带著锦衣卫,俯身半蹲在船舷垛口处,手握绣春刀,严阵以待。
忽然,长宗我部元亲身边一员大將忽然衝著夏侯惇大喊道:“喂!那个独眼龙!你別张狂!敢不敢和我比划比划!”
夏侯惇往那边看了一眼,咧嘴道:“就凭你长得跟小鸡崽子似的,爷爷我一巴掌能把你脑袋打飞了!”
那大將气得暴跳如雷,指著夏侯惇骂道:“可恶!你个独眼龙!我一会儿非活劈了你!你个独……”
他旁边不远处,十河存保本来就阴沉的脸却越来越黑,忽然扭过头,衝著那员大將喊道:“喂!田中直进!……独眼龙怎么了!”
田中直进一愣,转头看到十河存保,才想起对方也瞎了一只眼睛。他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转头又恶狠狠地盯著夏侯惇。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著帆,哗啦啦地响。
长宗我部元亲的手举在空中,停了很久。他看著罗霄,罗霄也看著他。两个人隔著海对视著。
良久,长宗我部元亲的手微微挥了挥。
“传本督军令。”他的声音不太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船队让开水道,送駙马船队东行!”
十河存保愣了一下。“纳尼……大人,就……就这么让他们过去了”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理他,看了看罗霄身后浩浩荡荡的船队,看了看那些拉著弓的大元武士,最后又瞪了一眼罗霄,阴沉著脸,转过身,走进了船舱。十河存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远去的长宗我部元亲的背影,“嘿”了一声,低头挥了挥手。
欢子也被带走了。两个侍女走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拉著她往船舱里走。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罗霄。风吹著她的头髮,吹著她的衣裳,吹著她的眼眸,泪水夺眶而出。
“夫君。”她喃喃道。
罗霄站在船头,也看著她。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侍女们催促著拉著她,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被拉进船舱,进舱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罗霄。
罗霄举起手,朝她挥了挥。侍女们撩起帘子,把她拉进了船舱,隨后,船帘落了下来。
对面的船队缓缓驶远,让出了水道。罗霄站在船头,看著对面远去的船队,看著那条水道,看著水道尽头茫茫的海面。
“走吧。”他嘆了口气,声音很轻。陆逊抱拳点头道:“诺!”转身传令开船。
渐渐地,海面又开阔了。太阳高高地掛著,海面上金光闪闪的。罗霄平復了下心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赵敏坐在榻上,背对著门,低著头,手指正不停地绞著衣角。阿彩站在旁边,看见罗霄进来,低著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罗霄缓步走到赵敏身边,蹲了下来,轻轻地拉起赵敏的手,赵敏没有看他,还低著头,撅著嘴。衣角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
“敏敏。”罗霄轻声唤她。
赵敏没有应。
“敏敏。”他又唤了一声。
赵敏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红红的,掛著晶莹的泪珠。
“她是谁”她声音很低,蛾眉微蹙,淡淡的硃砂被夹在眉心,似乎和一双眸子一起盯著罗霄。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她叫欢子。是后醍醐天皇的妹妹。我被困在土佐的时候,长宗我部元亲把她嫁给了我。她是我的妻子。”
赵敏脸色惨白,她明明早已经有了答案,可此刻却还是嘴唇抖了一下,“妻……子”
罗霄点了点头。
赵敏泪眼婆娑地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片刻后,泪珠子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那……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罗霄看著她,“我得把她接回到我身边,但……不是现在。她对我很好,又有了我的……”
“我知道”赵敏打断了他,“我刚才听到了,她也……好可怜。”她嘆了口气,顿了顿又道:“……我……我是问……那我……我算什么”说著说著忽觉心中一阵悽苦,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吧嗒吧嗒地掉著泪珠。
罗霄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软软的,绵绵的。
“敏敏,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