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次是我失仪,坏了规矩……”纪柔顺势道歉。
“不怪你。”程既白打断了她,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他伸出笔杆,轻轻点了点砚台:“磨墨。”
纪柔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手腕抬高。”
程既白看着她的手,突然出声纠正。
纪柔立刻抬高。
“太僵了。”程既白眉头微蹙。
他突然伸出左手,隔着袖子,用两根手指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松肩,垂肘,悬腕。”
“你是学画的,这点气力都用不对?”
纪柔浑身僵硬,任由他摆弄着姿势。
这点触碰不带男女之意,只像是调教下属,摆弄物件。
随着墨汁渐渐浓稠,一股幽香散开。
程既白重新提笔蘸墨。
“上次那幅《锦鳞》,是你画的吧?”他突然问。
纪柔磨墨的手一顿,墨汁差点溅出来。
她惊愕地抬起头,撞进了程既白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我。”纪柔声音干涩。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在买画的时候就知道了,还是在那天碰撞事件之后?但纪柔没有办法不承认。
而承认,就代表被他看穿了自已,那种感觉好像是赤身裸体的站在他面前。
承认自已在这身素袍下,承认在这层淡泊名利的仕女面具下压抑不住的野心。
但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在前院,这种野心并不可耻,但在中院,要的就是守规矩、不被看见。
更可笑的是,她的欲望太大了,而且有着配不上野心的憋屈劲。
看着纪柔羞臊的样子,程既白反而没有评判她的画,或者说出讽刺的话。
“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程既白抬眼看她。
纪柔想问,只是主动问显得太蠢,既然他给了台阶,纪柔顺势下了。
“想。”纪柔脸红红的看着他,眼神期待。
程既白被这幅小鹿一样渴望的眼神逗的心情不错。
“收画的时候有点印象,那天荷姐来道歉提了你的名字,才对上号。”
“你这名字好记,纪,规矩,纲纪。柔,温顺,软和。”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笔锋在砚台上轻轻舔过,“听着就是个听话、守规矩的好名字。”
“但这骨子里…….”他瞥了她一眼,带着戏谑,“藏的是什么?”
程既白本没想让她回答,提笔落纸。
但纪柔已经接口,“是贪嗔痴。”
短短一瞬,被看见的事实压过了被看穿的羞。
如果说裴少这样的花心大少是她避让的存在,程既白的这种清贵的名流则是她目前所能攀谈的最佳目标。
听见纪柔的回答,程既白显然有些意外,“不装了?”
纪柔低着头,声音很轻,“画都卖给您了,底色早就露了。墨分五色,偏偏没有掩饰这一色。”
她顿了一下,掌握主动权,“鱼为食亡。”
这四个字极轻,像是墨滴入水,瞬间晕开,却不见底。
程既白运笔的手未停,只是眼皮微掀,目光在她那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袍子上扫过。
“既是要争食……”
笔锋一转,他在宣纸上勾勒出一道险峻的山势,声音淡然如水:“为何画里给鱼披了金鳞,自已却连个亮色都不敢沾?”
“表里不一,是为大忌。”
纪柔磨墨的手腕稳如磐石,墨汁浓黑如夜,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她没有急着辩解,直到那墨香浓得化不开,才缓缓开口:
“画里披金,是怕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