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些。
九条宗一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几年前。
当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湿冷的雨夜,他奉了父亲的命令,亲自带人去追捕小妹。
身为九条家的女子,自出生那一刻起,婚姻便注定是维系家族利益的绸缎与枷锁。
或是嫁入皇族,为家族增添辉光。
或是与其余五摄家联姻,巩固关系。
公卿华族家的女儿,自矜持的步履、典雅的谈吐,到最终花嫁的归宿,都应当是为门第增色的。
她们的情愫,个人意愿,从来不在考量之中,那是与身份格格不入,多余的东西。
可他的小妹,九条家那一代的明珠,竟然与一个区区的士族男子相好了。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是对流淌在血液里的高贵血脉最彻底的背叛。
是为家族门楣蒙上洗刷不去的羞耻。
公卿华族,即便与次一等的华族联姻,都已是屈尊降贵,足以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更何况是士族?
那简直是将九条家千年清誉,践踏于泥泞之中!
是混淆了云泥,玷污了门庭。
而更叫人震怒的是,小妹竟胆大包天,与那士族男子私奔了。
消息传来时,父亲当场摔碎了最珍爱的唐物茶碗。
九条宗一至今仍清晰记得父亲那张因盛怒而铁青的脸,以及从牙缝里挤出的冰冷刺骨的命令:
“去,把人带回来。死活不论。”
他最终在北海道的一家简陋旅店,找到了那对仓皇鸳鸯。
破门而入时,小妹将面无人色的青年护在身后,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朝着他,她的兄长,嘶声喊道:
“兄长!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爱这个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来,在当时的九条宗一听来,荒唐得可笑。
一股混杂着羞愤,职责与无名焦躁的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几乎未作迟疑,在手下上前按住那青年的同时,抬手便给了小妹一记沉重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不知廉耻。”他听见自已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的爱,配得上九条家的姓氏吗?”
后来,那青年被当场处决了。
小妹本来要被押回京都,等候父亲的发落。
可她的性子,竟比想象中还要刚烈。
途经一座桥时,她毫无征兆地挣脱,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竟然以死明志。
虽然最终被捞起,但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她不愿,也不肯,再以九条家女儿的身份活着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
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啊。
那一刻,九条宗一心软了。
或许是对那刚烈性子的尊重,或许是对九条这个姓氏沉重枷锁的片刻厌倦,又或许,仅仅是作为兄长,对自已妹妹残存的一点怜悯。
他做了一个违背父命、甚至背离家族荣光的决定。
他放过了她,给了她自由。
回到京都,他回复父亲,“人死了,尸身未能带回。”
不过却也派人远远地望着她的生活。
静静知晓她的一切。
得知她嫁作人妇,生儿育女,日子清苦。
九条宗还想,小妹应当会后悔吧。
没有下人伺候,没有锦衣玉食,只有粗布衣衫,寻常炊烟。
她嫁的那人还是个中年男人,住着逼仄屋子。
他曾想小妹迟早会明白,明白她所追逐的真爱,在现实与生存的面前,是何等脆弱苍白。
明白她为那虚幻的情爱,放弃了荣华与安稳,是何等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