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心头暖融融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江轩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回忆,“高一上学期那个寒假,我爸妈终于答应带我出去旅游。”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邻祥市。”
“原本中考完他们就答应我的,结果……因为一些原因,没去成。
高一上学期期末我考得不错,就又任性了一次,非要他们带我去。
磨了好久,他们总算同意了。”
“目的地是鹿城,听说那是旅游胜地,冬天暖和,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海。”
“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我爸决定自驾,虽然路远,但他说可以看沿途风景,想想也挺好。”
“没想到……就在去高速的路上……出事了。”江轩的声音低沉下去,染上痛苦。
夏晴默默地握紧了他的手腕,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那条路和我爸平时跑活的路方向相反,他不熟。路两边种满了茂密的风景树……”
“经过一段路时,谁也没想到……那些树后面会藏着一条小路……一辆电动车……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
“是一对老夫妻……”
“男的……瘫痪了……女的……成了植物人……”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夏晴感觉到他手的颤抖,心揪紧了:“这……这不全是你们的责任,谁也没想到……”
江轩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一点氧气:“也有人这么安慰过我们。
但是……撞了就是撞了,后果还那么严重……对方的子女要求私了,索要赔偿……很多很多……多到……”
“可是没办法……如果不赔,我爸可能就要……进去……”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如果……”江轩哽咽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短时间内根本凑不出那么多钱……我爸妈商量后……决定把房子卖了。”他抬手指向马路对面小区里一处亮着灯的窗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闹着出去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爸辛苦了半辈子才买的房子……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还留下了心理阴影,整夜整夜睡不着,再也不敢碰方向盘。
他是开长途的啊……没办法,我妈只好辞了工,陪着他一起跑车,给他壮胆……”
“我爸他还反过来安慰我……说现在房价涨了,卖了比买的时候还赚了点……”江轩声音停顿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晴紧紧握着他的手,看向那片小区。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这里如此熟悉。这里……曾是他的家。
虽然不在中心,但毗邻一中和实验小学,能在这里安家,一定非常不容易。
“所以……你去打工,是为了……帮他们还债吗?”夏晴小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怜惜。
虽然他这份心意珍贵,但每周两天的兼职,又能赚多少呢?
江轩却摇了摇头:“债……爸妈他们已经还完了。”
“我去打工是因为……我再也……不敢心安理得地花他们给的钱了……”
作为独生子,又是成绩优异的那个,他曾经的零花钱很充裕,花钱也大手大脚,就像陈宇说的,他以前“很大方”。
直到那场事故后,他暑假去打工,才真正体会到赚钱有多难。
爸妈每月依旧会给他足够甚至更多的钱,怕他一个人生活受苦。
可他拿着那些钱,只觉得烫手,一分也花不下去……
夏晴心疼地看着他,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对家庭沉重的负罪感像巨石压在他心上,学业自然难以维系。
没有足够强大的心理,确实……很难扛过去。
“这不怪你。”夏晴柔声安慰,这真的不是他的错,哪个孩子不期盼父母的陪伴和旅行?
他只是不幸地被卷入了命运的漩涡。
“怪我。我就是个灾星,从小到大,好像总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江轩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你知道吗?
出事之后,我才看清有些人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
“我老家村里的一些人……也说我生来就不祥……”
“他们说……从小最疼我的奶奶……也是因为我才去世的。”
“我小时候得了肺炎,高烧不退,奶奶没日没夜地照顾我……结果她自己心脏病发作,没抢救过来……”
“这些……我爸妈从来没告诉我……还是后来听村里那些人说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因为我这个儿子,他半辈子的努力没了,奶奶也因为我没能安享晚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
夏晴愧疚极了,也心疼得快无法呼吸。
如果不是她的好奇,非要刨根问底,他就不会再次撕开这些血淋淋的伤疤。
“江轩。”她小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江轩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她。
“眼睛是用来看东西的,不是用来盛眼泪的。”她轻声说,指尖温柔地拂去他脸颊的泪痕,“如果太难过了……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开什么玩笑……”江轩还想嘴硬,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我是大男人……怎么能……”
然而话未说完,更多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决堤。
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终于放弃,用手臂挡住眼睛,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压抑地、痛哭失声。
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夏晴心疼之余,又觉得有些酸楚。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逻辑?
为什么男生就不能哭?
如果不是伤心委屈到了极致,谁愿意流泪?
她坐起身,然后轻轻地将他的头揽过来,枕在自己并拢的腿上,手指温柔地穿过他微湿的发丝。
这突如其来的膝枕福利让江轩身体一僵,但此刻的他已无心享受,只想找一个港湾暂时躲避。
夏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用极温柔的气声说:“小男孩。”
这一声“小男孩”,仿佛击碎了他最后的心防。
“哇——”江轩哭得更大声了,情绪彻底释放。
不仅在女生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还被这样调侃……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没人会真的怪你。”
“爸爸不会,妈妈不会,奶奶……更不会。”
“他们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所以……试着原谅自己,好不好?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只有你过得开心、健康,他们的付出才没有白费。”
“过去了的事情,我们记得就好,但不能被它捆住脚步。人啊……总是要往前看,往前走的……”
夏晴的声音温柔得像夜曲,耐心地安抚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变得沉静,低头一看,江轩竟不知何时睡着了,只是身体还会偶尔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像是梦魇仍未完全离去。
她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恰好有一颗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臭木头……快点走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