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走入浓稠的夜色。
这一次,楚辞从同事那里借来了一个强光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崎岖的路面,光柱里尘埃和细小的飞虫在舞动。
月光完全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四野一片漆黑
只有瀑布永不疲倦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般,震得人胸腔发麻。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比夜空更浓重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剪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西头的路上。
楚辞打着手电,光束随着脚步晃动。
他脑子里塞满了疑问,像沸腾的水。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和轰鸣中显得有些突兀:
“阿黎。”
“嗯。”
“小张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不是普通发热,那是......”
走在前面的阿黎脚步未停。
沉默像山间的雾气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阿黎清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融入夜色:
“冲撞了山里的东西。”
楚辞脚步一顿,手电光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追问,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被这句话骤然点亮,又觉得无比荒唐。
阿黎终于停下,转过身。
手电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了下眼,墨绿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楚辞的问题,反而说道:
“后山有灵。活的,古老的。你们带着那些铁盒子,到处刺探,惊扰了它们。”
楚辞想起了白天李经理凝重的神情,想起了技术员小张提到的“不符合常理”的样本分布,还想起了寨老斩钉截铁的“禁地”二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真的有......山神?精怪?”
楚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自已都觉得这个问题荒谬绝伦。
可此情此景,实在由不得他不往那方面想。
阿黎秀美的侧脸在晃动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信则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不信,就会像他一样。”
楚辞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反驳,想用现代医学、病菌感染、未知病毒、或者某种过敏反应来解释这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科学的、合理的推断。
可小张高烧时那副仿佛被无形之物折磨的恐怖模样,那立竿见影、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还有阿黎此刻过于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无声地瓦解他短短二十三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壁垒。
科学的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而无力。
两人继续前行。
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只有脚步声和永恒的瀑布声。
走到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下,阿黎停住脚步。
楚辞也停下,手电光落在他脚边。
“今晚,谢谢你了。”
楚辞看着阿黎的侧脸,真心实意地说。
无论原因如何,是阿黎救了小张,这是事实。
阿黎摇摇头,接过楚辞手里的药箱:“没事。”
他转身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到那扇透着微光的门前。
手放在门板上,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恰在此时,一直紧闭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像水银般倾泻而下,正好照亮他站在楼梯转角的身影。
楚辞仰头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墨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像深林里两簇安静的鬼火。
楚辞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他却什么也没多说。
只是看着楼下的楚辞,用那种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轻轻说了五个字:
“晚上别出门。”
然后,他推开木门,身影没入那片昏黄的光晕中。
“砰。”
木门在楚辞眼前轻轻合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神秘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