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楚辞失眠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暗中房梁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像有无数台放映机在同时工作,画面纷乱却清晰——全是阿黎。
阿黎喂鸟时专注的侧脸。
阿黎听他胡侃时安静的眼神。
阿黎学打游戏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阿黎说起“山里的规矩”时,平静的语气。
阿婆们严肃低语时复杂的眼神。
下午,阿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迟早要走的”。
还有...
还有最后那一下,冰凉的指尖拂过嘴角时,那瞬间席卷全身的战栗和悸动。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潮气和淡淡霉味的枕头里,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操。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不,不是“有点”。
是非常不对劲。
最初那份纯粹的“见色起意”和“追求挑战”的兴致,不知何时早已变了质。
像山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等他惊觉时,早已被缠得密不透风。
他想天天看见阿黎,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云。
他想听阿黎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嗯”、“好”、“脆”。
他想看阿黎笑,哪怕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把阿黎那份与世隔绝的、干净的安静,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据为已有。
他甚至...已经开始无法想象离开这里、再也见不到阿黎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也让他心里骤然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不行。
楚辞,你清醒一点。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警告自已。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躲开那个可笑的“炮灰命运”,是为了避风头,是来散心,甚至是来...找乐子的。
阿黎是很好,好得不像这俗世该有的人,但他不属于你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两条短暂的相交线。
交点过后,只会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彼此。
这才是现实。
这才是你应该牢牢记住的。
可是...
可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漂亮眼眸,阿黎冰凉柔软的指尖,还有阿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醉人的草木香气。
这些细碎的感知,却像一根根顽固的藤蔓,无视他理智的警告,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脏一阵阵发紧发疼。
楚辞猛地坐起身。
在黑暗中抓了抓自已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月色清亮如洗,瀑布的轰鸣是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而远处,那古老的吟唱声,又隐隐约约地飘荡过来,穿透夜色,萦绕在耳畔。
与往日不同,今夜这吟唱的调子,似乎少了几分肃穆和警告,多了几分绵长和温柔。
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又像山风对林叶的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辞侧耳倾听着。
那陌生的语言,神秘的旋律,混着瀑布的水声和夜晚山林的各种窸窣响动,竟奇异地将他心中翻腾的焦躁和不安,一点点抚平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身体放松下来。
管他呢。
他望着窗棂外那方被月光照亮的、小小的夜空,对自已说,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反正还有时间。
项目还没结束,哥哥也没催他回去。
至少现在,他还能天天见到阿黎,还能给他带那些稀奇古怪的零食,还能看他被山雀围着时的温柔侧影,还能坐在他身边,说些只有风和水听得见的傻话。
至于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