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瀑布后面的路,远比楚辞想象中更加险峻和隐秘。
那甚至根本算不上一条“路”。
只是崖壁上一条被流水和岁月冲刷出的、极其狭窄的天然凹槽,最宽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下方就是瀑布冲击形成的、深不见底的幽绿深潭。
水声在这里被放大到极致,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山谷都在咆哮。
楚辞走得胆战心惊。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指紧紧抠着崖壁上冰凉粗糙的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黎走在他前面。
步伐却稳得像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身形轻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笃定楚辞能跟上。
“小心点。”
在一个特别湿滑的转弯处,阿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楚辞伸出了手,“跟着我。”
楚辞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握住了阿黎伸过来的手。
阿黎的手依旧带着山泉般的凉意,但掌心干燥,握力十足。
被他这样牵着,楚辞心里那点对高度和险峻的本能恐惧,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阿黎的节奏,一步一步,谨慎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阿黎的手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牵引着他绕过最危险的几处。
楚辞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头看向阿黎清瘦却异常可靠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和踏实感满满地填充着。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瀑布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口不大,被垂落的水帘半遮半掩,像一道流动的、晶莹剔透的屏风。
阳光奋力穿透厚重的水幕照射进来,被无数飞溅的水珠折射、散射,在洞内形成一片朦胧而梦幻的七彩光晕,光影流转,美得不似人间。
“哇...”
楚辞看呆了,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阿黎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洞内地面是平整光滑的岩石,被常年弥漫的水汽浸润得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泽。
洞壁呈现出天然的、波浪般的纹理,像是被水流千万年温柔抚摸留下的印记,又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
“这儿真美。”
楚辞转过身,想要跟阿黎分享这份震撼。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洞口光影交界处的阿黎。
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奔腾不息、轰鸣作响的银色水帘,身前是洞内流转的七彩光晕。
飞溅的水沫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朦胧的光雾,阳光穿过水雾,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着那身洗旧的靛蓝苗服,黑发被水汽微微濡湿,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缠在发际的流苏银饰间。
他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看着楚辞。
墨绿的眼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那一瞬间,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阿黎,不像凡尘中人,更像这深山幽谷孕育出的山鬼精魄,或是某些古老传说中守护瀑布的神灵化身。
美好,神秘,却又仿佛随时会随着水汽消散,回归这片山水之中。
一股莫名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楚辞的心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回洞口,一把抓住了阿黎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怎么了?”
阿黎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有些不解。
“怕你不见了。”
楚辞老实地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紧张却清晰可辨。
阿黎明显怔了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会。”他说。
两个字,轻而笃定。
他反手握住楚辞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拉着他走到洞内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大石头边,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被岩石和水幕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柔的纱,反而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异常宁静的氛围。
“我小时候,”阿黎也坐了下来,目光投向洞口那片流动的水光,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常一个人偷偷跑到这儿来。”
楚辞侧头看着他被光影勾勒的柔和侧脸,安静地听着。
“阿婆不让我跟寨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
阿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已无关的、久远的故事,“他们...也不愿意跟我玩。他们说,我是山神遗弃在瀑布边的孩子,身上带着不祥。”
“靠近我,会倒霉,会生病。”
楚辞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用力握紧了阿黎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过去一些迟来的温暖和力量。
“胡说八道!”
楚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提高,在水汽氤氲的洞里带着回音,“你才不是什么不祥!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干净的人!”
阿黎转过头,墨绿的眼眸对上楚辞因气愤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你不怕?”
“我怕什么?”
楚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我怕你不理我,怕你嫌我烦,怕你哪天觉得我太闹腾,突然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得异常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嬉笑神采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真诚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光。
阿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洞内的光影在水汽中缓缓流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稀释。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似乎蕴含着太多楚辞此刻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楚辞。”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洞顶滴落的水珠,却重重地砸在楚辞心上,“你对我...太好了。”
“我乐意。”
楚辞几乎是立刻接口,没有丝毫犹豫,“我就想对你好。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想让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阿黎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