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胜。
敌军退去,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前锋营伤亡过半,军官损失惨重。
游一君和身边仅存的七八个第七队士卒,浑身浴血如地狱恶鬼,相互搀扶着站在尸堆中。
他手中的令旗浸透鲜血,破烂不堪,却仍倔强地指向天空。
他是前锋营此战少数活下来的军官。
战后的中军帐,血腥气浓重如实质。
校尉张承岳端坐虎皮椅,面沉似水。
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地上白布盖着的王彪尸身,手腕包扎的破布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游一君手中那本用油布包裹、沾着血污的账册上——这是从王彪身上搜出的,记录着赵德、王彪等人替校尉克扣倒卖军资的罪证!
张承岳盯着账册,眼神变幻。
这本账册对他而言,亦是柄双刃剑。
终于,他脸上的阴沉化开,变成皮笑肉不笑的赞许。
他拿起桌上一枚新的、更厚重、纹饰繁复的铜质腰牌,随手扔了过来。
“做得不错。”
声音听不出喜怒。
“前锋营队正。现在起,你是正式队正了。”
他身体微倾,目光带着洞悉人心的压迫,锁住游一君的眼睛:
“记住我的话,记住你今天的作为。在这军营,更大的棋盘上,只有两种人:下棋的,和被吃掉的。你想做哪一种?”
铜质腰牌入手沉重冰凉。
寒意渗入掌心被震裂、又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刺痛尖锐。
游一君紧握这用血与命换来的腰牌,金属棱角硌着皮肉。
王彪的嘶吼、校尉的“棋盘论”、赵德的死状……一切瞬间串联!
王彪的死,远非结束!
这只是另一场更残酷绞杀的开端!
张承岳是冷酷的执棋者!
而他游一君,不过是从一枚必死的卒子,爬到了勉强“有资格被吃掉”的车马之位,仍是棋子!
帐外,隐约传来少年劫后余生的尖细笑声,夹杂着士卒粗豪的应和。
笑声穿透帐帘,混合着战场的血腥与尸焦味,飘了进来。
游一君恍惚了一瞬。
那纯粹的喜悦,像极了那年春天,村口老槐花开满枝头时,林小满追逐着飘落的花瓣,在树下发出的清脆笑声。
阳光,槐香,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下意识抬手,隔着冰冷的皮甲,按在左胸。
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荷包残片背面,被血浸汗濡,上面歪扭地绣着“平安”二字,那是林小满一针一线的心意。
这一次,面对张承岳洞穿一切的目光,他没有低头。
疲惫、伤痛、深藏于冰冷之下的炽烈野心与决心,在眼中毫无掩饰!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炬,直迎校尉的审视!
“属下明白。”
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字字清晰。
“在这世道,不做羔羊,便做虎狼。”
“今日的猎物,未必不能是明天的猎人。”
他顿了顿,眼中是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寒光。
“若这猎场注定弱肉强食,那属下……就想办法,做了这定规矩的人!”
张承岳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浓眉猛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意外与惊诧!
他万没料到这出身卑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年轻队正,竟敢如此锋芒毕露!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燃烧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爆起几点火星。
昏黄摇曳的火光,将游一君站立的身影投射在帐篷的布壁上。
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时而显得异常高大、挺拔,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
时而又被拉得异常单薄、细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像极了一棵在尸山血海中强行扎下根须的幼树:
根须里缠绕着无数断箭、碎骨和冰冷的仇恨,枝干上布满刀劈斧砍的伤痕。
却依旧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在浸透鲜血的泥泞中,顽强地、沉默地、不顾一切地向上生长,试图刺破这沉重如铁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