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暗道方向传来了打斗声——更准确地说,是铁柱勉力抵抗后迅速被制服的闷响,以及他痛苦的闷哼。
“说!游一君在哪?!”
一个冰冷的声音喝道,带着不耐烦。
“呸!”
这是铁柱虚弱却倔强的回应。
接着是拳脚击中肉体的沉闷声响,以及铁柱强忍痛苦的抽气声。
“硬骨头?看你还能撑多久!”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再问一遍,游一君,从哪个方向跑了?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狗贼……休想……”
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翻涌的嗬嗬声。
“大人……早已……安全了……”
“找死!”
利刃入肉的“噗嗤”声清晰传来。
铁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
游一君在藏身处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才没有叫出声来,泪水混合着汗水与灰尘,模糊了视线。
他听到铁柱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越来越微弱。
“头儿,他没气了……”
“晦气!搜!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再次散开,急促地搜寻。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噼啪声、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游一君依旧不敢动弹,直到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如雨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和威严的呵斥声。
“何人胆敢夜闯馆驿行凶?!”
巡夜的武侯终于被大火和打斗声惊动,及时赶到。
刺客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如潮水般迅速退走。
游一君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颤抖着从藏身处爬出。
他首先踉跄着冲回暗道口附近,只见铁柱倒在血泊中,身上多处伤口,尤其是最后那一刀,几乎断绝了他的生机。
他至死双目圆睁,望向游一君之前藏身的方向,仿佛仍在确认大人的安全。
“铁柱……”
游一君哽咽着,伸出手,轻柔地合上他那写满不屈与牵挂的双眼。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院中,看到赵乾至死仍拄刀而立、身躯不倒的惨烈景象,缓缓蹲下身,将他紧握的陌刀郑重取下。
晨曦微露,映照着满地狼藉、焦土与凝固的鲜血。
“放心。”
他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烙印在血色黎明之中。
“你们的血,绝不会白流。”
翌日清晨,文德殿。
当游一君捧着染血的奏章踏入大殿时,满朝文武皆为之侧目。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官袍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步伐却依旧沉稳。
“臣,游一君,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因伤痛和疲惫而沙哑,却异常坚定。
“昨夜有悍匪夜袭馆驿,欲夺臣性命,毁臣奏章。”
“臣之护卫赵乾、铁柱,为护臣与奏章,力战殉国。”
福王朱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厉声道:“游副使!遇刺之事自有府衙缉查,此乃朝会重地,岂容你在此喧哗!”
“什么悍匪,不过是些江湖宵小……”
“江湖宵小?”
游一君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直刺福王。
“殿下可知这些‘宵小’所用乃是梁军制劲弩?行动之间颇有战阵配合?”
“这是证物清单及仵作画押,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顶。
内侍急忙接过,呈递御前。
游一君环视百官,声音渐高:“昨夜之险,更让臣深知此策之必要!”
“北伐非仅边关之事,实乃举国存亡之战!”
“有人不愿见此策成,正说明它触到了痛处,打到了七寸!”
他展开一幅素帛,上面用血书写着两个大字——忠烈。
“这是臣用赵乾、铁柱二位义士之血所书!”
游一君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愈发铿锵。
“赵乾,朔州人士。细沙渡之战,他独守缺口,身被十二创不退!”
“饮马川决战,他阵斩匈奴军骁将三人!”
“铁柱,幽州人。野狼峪之败,他护着雷大川将军杀出重围,身中九箭!”
“他们从北疆尸山血海中趟出来,没死在匈奴狗刀下,却倒在了这汴京城内!”
他指着素帛上的血字:“他们为何而死?为护我游一君?不!”
“他们是为此策而死,为这策后千千万万不必再流离失所的百姓而死!”
“为这大梁江山社稷而死!”
他猛地跪地,向御座重重叩首:“陛下!臣自知此策若行,必触怒诸多既得利益之辈,前路艰险,或许臣亦不得善终。”
“然,赵乾铁柱之血未冷,北疆将士之魂未远,河朔百姓之苦未解!”
“臣若因惧死而退缩,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魂?!”
太子朱璜适时出列,沉声道:“父皇!游卿昨夜遇险,恰证明此策关乎国运!”
“儿臣请父皇彻查此事,严惩幕后主使!”
“同时,游卿所献之策,儿臣已详阅,条分缕析,切中时弊,实为北伐善策,请父皇明断!”
靖王朱珩怒道:“太子此言差矣!岂能因一人遇刺就妄断朝政?”
“游一君之策,动摇国本……”
“何为国本?!”
游一君霍然起身,逼视靖王。
“是王府库房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是边关将士缺饷少粮仍浴血奋战的忠诚?”
“是豪强田连阡陌却仍盘剥不止的贪婪?还是淮西道旁易子而食的惨状?!”
“靖王殿下,您告诉我,什么是国本?!”
他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靖王,转向满朝文武,声音响彻大殿:“我知道,在诸位眼中,我游一君或为沽名钓誉之徒,或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无妨!我今日站在这里,非为功名利禄,只求问心无愧!”
“今日献策!”
“此策也许或有瑕疵,若得陛下推行此策,能减江北三分赋税,能活关中十万饥民,能助北伐多一分胜算。”
“我游一君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御座之上,皇帝朱辰寿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奏章与血书。
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才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奏章。
目光复杂地看着阶下那个浑身浴血却脊梁挺直的臣子。
他看到了奏章上斑驳的血迹,看到了那幅血书,也看到了游一君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游爱卿……辛苦了。”
“你的奏章,朕准了。”
“陛下圣明!”
游一君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的瞬间,热泪终于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