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朔前线,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哀嚎声、啜泣声与军医急促的指令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战败后凄怆的挽歌。游一君行走在伤员之间,亲手为一名断了腿的年轻士卒掖好染血的毛毯,动作轻柔,与他此刻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截然不同。
“大人……我们……我们是不是败了?”那士兵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游一君俯下身,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伤兵耳中:“不,我们没有被击败。
我们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推入了陷阱。但只要我们河朔军一息尚存,脊梁未断,就永远谈不上‘败’字。”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的脸,“好好养伤,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躺在这里的每一个弟兄,为了我大梁北疆的安宁!”
听到这些,一些伤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紧紧攥住了拳头。
……
黑水城下惨败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以比捷报更快的速度,伴随着风雪与血泪,传回了京城。
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锅。
“陛下!臣弹劾枢密院知院事游一君!”一名御史涕泪交加,捶胸顿足,“其拥兵自重,畏敌如虎,坐视王副使孤军深入而不救!致使我二万王师近乎全军覆没,此乃滔天之罪!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军心何存?”
福王朱琨虽未亲临朝会,但其党羽早已做好准备,纷纷出列附和:
“游一君在北疆,与降将阿尔木过从甚密,俨然自成一体!如今又行此养寇自重、残害同僚之举,其心可诛!”
“若非游一君迟疑不进,贻误战机,王副使怎会遭此大败?此战之责,游一君当负首罪!”
他们巧妙地将王文都盲目出击的罪责,扭曲成了游一君“见死不救”、“蓄意陷害”,将一场因昏聩指挥导致的惨败,粉饰成了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长生殿内,病榻上的朱辰寿听着高守谦“精心筛选”后的禀报,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逆臣……逆臣!”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龙榻边缘,声音嘶哑破碎,“朕……朕让他统筹北疆,他便是这般……这般回报朕的信任?拥兵自重……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对权柄流失的恐惧,对“骄兵悍将”的猜忌,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父皇息怒!”靖王朱珩跪在榻前,眼中闪烁着算计与“忠诚”的光芒,“游一君确有大才,然其心难测!北疆军政皆系于其一人之手,日久恐生变故!儿臣……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亲赴河朔,名为副贰,实为监军!定要看清那游一君的真实面目,若其忠心为国,儿臣自当竭力辅左;若其真有异心……儿臣拼却性命,也要为父皇拿下此獠,收回兵权!”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迎合了皇帝的猜忌心理,又摆出了一副勇于任事、不计前嫌的姿态。
朱辰寿浑浊的眼睛盯着朱珩,似乎在审视他这番话的真伪。福王靖王前番谋逆之事,他心中并非全无芥蒂,但此刻,对游一君和苏明远的忌惮压倒了一切。用一个儿子去制衡可能尾大不掉的边将,在他看来,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平衡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