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阿尔木咬牙道,“我带三百最忠勇的儿郎,夜袭粮草营,杀出黑水城!”
临行前,我还放火烧了周廷玉的一处别院——那狗贼与游一君沆瀣一气,都该杀!”
阿古达忽然开口:“阿尔木将军,你方才说周廷玉与游一君沆瀣一气。”
可我们刚得的消息,周廷玉已控制黑水城,游一君被他扣下了。”
阿尔木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讥讽与悲凉的笑容:“军师信这话?”
他摇头,“周廷玉是什么东西?一个靠贿赂爬上高位的蠹虫!”
游一君在黑水城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军中,岂是他能动得了的?
这不过是游一君设下的圈套,故意放出风声,引你们上钩罢了!”
耶律宏哥眼神一凝。
阿尔木继续道:“我逃离前,亲耳听到游一君与苏明远密议。”
他们故意做出内斗假象,让周廷玉‘控制’局面,实则是要以周廷玉为饵,诱将军率军突袭野马原——那里早已布下重兵埋伏,只等你们钻进口袋!”
“什么?!”哈鲁失声。
阿古达眉头紧锁:“那你可知,他们真正的防线在何处?”
阿尔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狼枭山。”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那地图与梁军帅堂内的北疆舆图相比,粗陋得多。
阿尔木伸出独臂,指向那片连绵的山林:“游一君料定将军多疑,不会轻信周廷玉。”
所以他明面上在野马原设伏,实则将真正的主力藏在狼枭山。
那里林密道险,不利骑兵展开,却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一旦将军为求稳妥,选择绕开野马原,很可能会走狼枭山方向——游一君在那里准备了滚木礌石、火油箭失,就等着将你们困死在山谷里。”
耶律宏哥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阿古达忽然问:“阿尔木将军,你既知狼枭山有伏,为何还要建议将军走那里?莫非……”
“因为我知道一条路。”阿尔木转身,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一条游一君不知道的路。”
狼枭山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猎径,穿过石林,可绕开所有可能设伏的峡道,直插黑水城侧后。
那是早年我部族狩猎时发现的秘密通道,连巴图尔都不知晓。”
他再次单膝跪地,仰头看着耶律宏哥:“将军,阿尔木今日来投,是赌上了全族的身家性命。”
那三百儿郎,皆是我的手足兄弟,我让他们留在营外为质。
我愿亲自为先锋,率我部勇士走那条猎径开路。
若真有伏兵,我部首当其冲;若我骗了将军,您随时可取我项上人头!”
帐内鸦雀无声。
耶律宏哥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尔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阿尔木。”耶律宏哥缓缓道,“你在细沙渡,只率数百人便冲垮阿保机千人队;在黑水城,你连斩我七名百夫长。”
这样的悍将,游一君竟不知珍惜,猜忌至此……是他的损失,却是我的机缘。”
他伸手,扶起阿尔木:“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千夫长。”
你带来的三百勇士,仍归你统辖。
待攻破黑水城,我许你部族漠南最丰美的牧场,子孙永世免于赋役。”
阿尔木浑身一颤,独眼中竟泛起水光。
他重重抱拳,声音哽咽:“阿尔木……谢将军信重!”
阿古达却仍不放心,低声道:“将军,是否再探查一番?”
让阿尔木所部先行开路固然稳妥,但万一……”
耶律宏哥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地图上的狼枭山:“游一君想用周廷玉钓我,却不知我得了阿尔木这条真龙。”
他将主力摆在狼枭山,我们就偏要走狼枭山——走那条他知道,却防不住的‘猎径’。”
他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传令各营,即刻整军!”
三日后兵发狼枭山!
阿尔木所部为先锋,探路开道!
此战,我要一雪前耻,将黑水城彻底踏平!”
“吼——!”帐中众将齐声应和,杀气冲天。
阿尔木低头领命,无人看见他独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
当夜,阿尔木被安排在靠近中军的一座独立营帐。
帐外有八名匈奴武士“护卫”——实为监视。
夜深人静,阿尔木独坐帐中,就着微弱的羊油灯,从怀中摸出一块粗布,轻轻擦拭着随身佩戴的弯刀。
刀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独眼深处,压抑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他想起了临行前那三百勇士的眼神。
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是他看着长大的子侄,有些是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
他说出计划时,没有一人退缩。
“大人,我们去。”
“用我们的命,换部族的未来,值了。”
“阿尔木大哥,你要活着回来。替我们看看……太平的北疆是什么模样。”
阿尔木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帐外传来匈奴武士巡逻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决绝。
“巴图尔大哥……”他在心中默念,“你让我‘说话算数’。”
我阿尔木今日,便用这条命,算清这笔债——为死去的弟兄,为活着的族人,也为……那个答应给我们一个未来的汉人将军。”
他将弯刀收入鞘中,和衣躺下。
帐顶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星光。
草原的夜,广阔而寂寥,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一切情绪。
明日,他将带领这支匈奴大军,走向那片注定血肉横飞的山林。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在那条自己亲手铺就的、通往地狱与救赎的路上,一步也不回头。
远处传来苍凉的狼嚎,在夜风中久久回荡。
阿尔木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巴图尔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草原上的狼,为了狼群能活下去,老狼会独自走向风雪深处。”
那不是赴死,是……回家。”
他翻了个身,独眼望着帐外,轻声自语:
“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