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靖王咬牙道:“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
福王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怎么先下手?他现在是大将军,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他手下十万大军,战功赫赫。你拿什么动他?”
靖王哑然。
“等着吧。”福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但愿……那些信永远没人知道。”
靖王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窗外,阳光正好。
但两人心中,却阴云密布。
黑水城。
游一君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草原的方向,是匈奴王庭的方向,也是阿尔木故乡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明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苏明远问。
“在想阿尔木最后说的那句话。”游一君说,“‘草原上的狼,为了狼群能活下去,老狼会独自走向风雪深处。’那不是赴死,是回家。”
苏明远沉默片刻:“他回家了。”
“嗯。”
两人静静站着,任风吹过城头。
“朝廷的封赏到了。”苏明远说,“皇上命你择机进军,一举扫灭匈奴王庭。”
游一君点头:“我知道。”
“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游一君望着远方,“耶律宏哥残部不足万人,草原各部元气大伤。匈奴王庭现在就是一只受伤的狼,躲在洞里舔伤口。我们若逼得太紧,它反而会拼死反扑。”
苏明远点头:“养精蓄锐,待时而动?”
“对。”游一君转身,看向城中,“先把伤养好,把阵亡的弟兄安葬好,把阿尔木和三百勇士的家人安置好。等来年开春,马肥草长——那时候,我们再北上。”
苏明远笑了:“大将军深谋远虑。”
游一君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看看那些孩子。”
黑水城新设的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这是游一君专门为归附部落的孩子设立的学堂——不分胡汉,不论出身,只要愿意,都可以来读书。
学堂不大,只有三间草房,但挤满了孩子。有胡人孩子,有汉人孩子,坐在一起,跟着先生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游一君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孩子。
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胡人袍子,坐得笔直,念得最大声。那是阿尔木的侄子,阿尔丹。
阿尔丹的父母都死在战乱中,是阿尔木把他带在身边,像亲生儿子一样养大。阿尔木临行前,把阿尔丹托付给了游一君。
“大人,”阿尔木当时说,“若我回不来,帮我照顾这孩子。让他读书,让他学汉话,让他……别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只会打仗。”
游一君推门走进学堂。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躬身行礼:“将军好!”
游一君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他走到阿尔丹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张和阿尔木有几分相似的脸。
“书念得怎么样?”他问。
阿尔丹用力点头:“先生说我念得好!”
“算术呢?”
“也好!”
游一君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念。念好了,将来给你阿叔报仇。”
阿尔丹眼中闪过泪光,但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将军。”他说,“我阿叔说,您是好人。他说,跟着您,我们胡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游一君沉默片刻,轻声道:“你阿叔说得对。跟着我,你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他站起身,对先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学堂,阳光正好。
苏明远跟上来:“阿尔丹那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游一君点头:“阿尔木的血,不会白流。”
远处传来操练声——那是雷大川在训练新兵。韩青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王瑾混在队伍里,跟着新兵一起跑圈,跑得满头大汗。
游一君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老苏,”他说,“你说咱们这些人,胡人汉人,原本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凑到一起了?”
苏明远想了想:“因为有你。”
“我?”
“对。”苏明远说,“因为你让他们相信,跟着你,能活。能活得好。能让子孙后代,不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游一君沉默。
良久,他说:“那咱们就好好活。活给所有人看——胡人汉人,能一起活。能一起活得更好。”
苏明远拱手:“愿追随大将军。”
游一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向前。
前方,黑水城的城门洞开,阳光洒进来,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有汉人商贾,有胡人牧民,有梁军士兵,有草原孩子。他们擦肩而过,各自忙碌,偶尔点头致意,偶尔驻足交谈。
这座曾经尸横遍野的边城,正在一点点活过来。
而更远的北方,那支残存的匈奴大军,正在草原深处舔舐伤口。
耶律宏哥站在王庭外,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他折戟沉沙的地方,是他失去七万大军的地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游一君……”他喃喃道,“你等着。只要我耶律宏哥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
身后传来马蹄声。
“将军。”阿古达策马而来,“各部首领到了,请您议事。”
耶律宏哥转身,大步走向王庭。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他的脚步,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沉稳。
狼枭山一役,不仅折损了他的大军,也折损了他的锐气。
但他不会认输。
草原的狼,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黑水城的夜,静谧而深沉。
游一君独坐帐中,就着烛光,看着那封从京城传来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福王、靖王,与匈奴有私通之嫌。速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