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堂内众人。
“靖王要夺我的兵权,可以。但黑水城不能乱,河朔不能乱。这一乱,匈奴残部就会卷土重来,那些刚刚归附的胡人部落就会人心惶惶,这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就会再次流离失所。”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所以,咱们不能硬来。”
苏明远点头:“大将军说得是。
城外三大营一万人,后续还有两万。硬碰硬,咱们未必输,但北疆一定乱。
得不偿失。”
雷大川急道:“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把咱们的人换掉?”
游一君看向苏明远。
苏明远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在想,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
“太子病重,召大将军入京,这说得过去。
但监国之位交给靖王,说不过去。
陛下健在,怎会让一个与太子不和的皇子监理国事?除非……”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除非陛下出了事。”
堂内骤然一静。
雷大川脸色一变:“苏先生,你是说……”
苏明远抬手止住他,看向李瀚文:“李大人,您在京城多年,可知道靖王此人,心性如何?”
李瀚文沉吟道:“靖王……心思深沉,城府极深。
他与太子之争,朝野皆知。但他一向隐忍,从不正面与太子冲突。这次若真是他监理国事……”
他没有说下去。
游一君沉默片刻,看向韩青。
“韩青,飞羽营的人,还能进京城吗?”
韩青想了想:“若绕过关卡,化整为零,可以。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最快,一个月。”
游一君点头:“那就一个月。你派最可靠的人,进京打探消息。
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一,陛下是否安好。第二,太子到底得的什么病,现在如何。
第三,靖王这些日子,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韩青抱拳:“是!”
雷大川急道:“大哥,那我呢?”
游一君看着他:“你留守黑水城。盯着城外那帮人,他们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雷大川虽不情愿,但还是点头:“行。”
游一君又看向苏明远:“老苏,你写封信,让人送去给莫日根。
让他通知各部首领,近日约束族人,不要生事。
若有人挑拨离间,一律不理。”
苏明远点头。
李瀚文叹道:“游卿,你安排得妥当。
但老夫有一事不明——若京城真的出了大事,靖王铁了心要动你,你怎么办?”
游一君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北疆舆图前。
目光掠过狼枭山,掠过黑水城,掠过那一片片标注着归附部落的草原。
“李大人,你说,这片土地,为什么值得咱们拼死拼活地守?”
李瀚文一怔。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堂内众人。
“因为这里有咱们的弟兄,有咱们用命换来的太平,有那些愿意跟着咱们过好日子的人。不管是梁人,还是胡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靖王要动我,可以。
但他要动这片土地,要动这些百姓——不行。”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若靖王铁了心要动我,我不会坐以待毙。但也不会先动手。我要等他先露出破绽,等他先乱了规矩,等他先失了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到那时,谁动谁,还不一定。”
窗外,夕阳西沉,将整座黑水城染成暗红。
远处,城外的山坡上,三大营的营帐已经扎起,炊烟袅袅升起。一万人马,静静地驻扎在那里,等着。
城墙上,河朔军的士兵依旧巡逻,目光不时投向那一片营帐。
城下,孩子们还在玩耍,笑声清脆。
李瀚文看着游一君,忽然笑了。
“游卿,”他说,“老夫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胡人愿意跟着你,为什么那些百姓愿意信你。”
游一君看着他。
李瀚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拱手。
“因为你心里,装的不只是你自己,不只是你的兵,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游一君起身还礼。
“李大人过誉了。”
李瀚文摇头:“不是过誉。是老夫亲眼所见。”
他拍了拍游一君的肩膀,转身向后堂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游卿,”他没有回头,“派人进京的事,算老夫一个。
老夫在京城还有些故旧,或许能帮上忙。”
游一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李大人。”
李瀚文摆了摆手,消失在帘后。
堂内,烛火跳动。
游一君重新坐下,看着舆图,沉默不语。
苏明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君哥,你真打算等?”
游一君没有抬头。
“老苏,你说,李寒风临走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明远想了想:“他是说,他是个分不清对错的人,但他知道,你是能让士兵有盼头的将军。”
游一君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只是……不敢说,不敢动。”
他抬起头,看着苏明远。
“等咱们的人从京城回来,若证实了咱们的猜测,你觉得,李寒风会站在哪边?”
苏明远沉默片刻。
“他若真是个分不清对错的人,他会站在人多势众的一边。但他若真是个能让士兵有盼头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游一君替他说完:“他会站在能让士兵有盼头的那一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山坡上,三大营的营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望着这座城。
城墙上,河朔军的哨兵挺立如松,目光始终不曾离开那些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