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心宇被陌生人抱着,哭得更凶了,小手拼命朝林小满伸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娘……娘……”
林小满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妇人抱着孩子,转身就跑,三拐两拐消失在巷子里。
“那个婆娘!站住!”一个官差发现了,拔腿要追。
林小满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有孩子跑了!”官差大喊,“快追!”
又有两个官差朝巷子追去。但他们不熟悉村里的路,七拐八绕的,哪还看得见人影。
为首的官差脸色铁青,走到林小满面前,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林小满摔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抬手去捂,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竟然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那官差莫名有些发毛。
“你笑什么?”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望向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耳边,仿佛还响着孩子的哭声。但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游父、游母、大哥大嫂、林小满,一家五口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村里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没人说话,没人敢动。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人,被官差像牲口一样推上囚车。
王老栓站在人群里,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通红。
他想冲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老栓!你别犯浑!那是官差!你冲上去也是送死!”
王老栓咬着牙,看着游父被推上车时撞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游老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游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王老栓心头发酸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
“老栓,”游父说,“照顾好自己。”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陈扒皮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站在官差身边,叉着腰,义正言辞地大声道:
“游家我早就看出来了!游一君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从小就不安分!当年他爹妈护着他,现在怎么样?报应来了吧!”
他转向围观的村民,手指着囚车,唾沫星子横飞:
“都看见了吧?这就是跟朝廷作对的下场!
你们可别学他们,好好种你们的地,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没有人应声。
村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陈扒皮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放下手,转向官差:“大人,您看这……”
为首的官差没理他,一挥手:“走!”
囚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小满靠在车板上,透过木栅的缝隙,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子。她看见村口的老槐树,看见那些熟悉的屋顶,看见人群里王老栓媳妇抱着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怀里空落落的。
心也空落落的。
但她没有哭。
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剩下的,是比眼泪更硬的东西。
“小满,”游母在旁边轻声说,“心宇会没事的。”
林小满点了点头。
“娘知道。”
游父靠在车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爹,您笑什么?”大哥问。
游父摇了摇头,依旧望着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孩子,从小就认死理。
该做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做。不该做的事,拿刀逼着他也不做。”
他看着林小满:“小满,你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
“后悔过吗?”
林小满摇了摇头。
“没有。”
她望向北方,目光穿过囚车的木栅,穿过灰蒙蒙的天,仿佛能看见那个遥远的地方,看见那个独臂按刀、脊梁挺得笔直的身影。
“他要守的天下,就是我想守的天下。”
囚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越来越远。
村口,王老栓的儿媳妇抱着游心宇,躲在地窖里,大气不敢出。小家伙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小声哼着歌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歌声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头顶,车轮声渐渐远去。
直到夜幕降临,确认官差已经走远,王老栓才敢点起一盏豆大的油灯。他让儿子连夜套上驴车,赶往县城。第二天天不亮,就把两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十岁的游一安和六岁的巧儿,悄悄接了回来。
他又让儿媳妇连夜赶去亲家母的村子。那边倒还算安稳,亲家母把外孙藏在地窖里,愣是没让任何人发现。只是那孩子才五岁,哭着喊着要娘,亲家母抱着他,一整夜没合眼。王老栓的儿媳妇去了一趟,偷偷看了一眼,给孩子捎了件棉袄,又连夜赶了回来,不敢多留,怕引人怀疑。
三个孩子,就这样暂时藏在了不同的地方。游一安和巧儿跟着王老栓一家,小心地躲在后院;游心宇由王老栓的儿媳妇亲自照看着;而那个五岁的孩子,暂时留在了姥姥家,等风声过去再做打算。
大人们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走漏半点风声。一安懂事,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不让她哭;巧儿还小,夜里总惊醒,小声地问“娘呢?”,一安就抱着她,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闷声说:“不怕,哥在。”
北上的官道上,雷大川带着五百朔风营老兵,正在日夜兼程。
马蹄踏碎冻土,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脸上,没人去擦。
“还有多远?”雷大川嘶声问。
“将军,照这速度,再有两天就能进青州地界!”
雷大川咬牙,狠狠抽了一鞭。
“快!再快!”
身后,五百骑如狂风卷过,扬起漫天尘土。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拼命赶路的同时,青州广陵郡的大牢里,已经关进了五个让他们拼了命也要救的人。而在那间昏暗的地窖里,王老栓的媳妇抱着游心宇,望着头顶那一小片透进来的光。
小家伙咂了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隔壁的草垛旁,一安搂着好不容易睡着的巧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缝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一夜无眠。
而在几里外的另一个村子里,一个五岁的男孩蜷缩在姥姥怀里,梦里还在小声地喊:“娘……娘……”姥姥轻轻拍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