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压根儿就没想跑。”
那将领愣住了。
老张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伏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箭矢。
“朔风营的弟兄们——”他高声喊道,“游将军在北疆杀匈奴的时候,你们还在京城睡大觉呢!今天我们栽在这儿,不冤!但你们记住了——”
他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靖王那个狗贼,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游将军的大军南下,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老子们陪葬!”
伏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被他架着的将领忽然猛地一挣。
他只是猛地往下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从老张的刀锋下滑了出去!
老张的反应极快,刀锋顺势往下一劈,在那将领后背上划开一道血口。
但那将领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嘴里嘶声大吼:
“放箭!放箭!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放箭!放箭!”他嘶声大吼,“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箭雨倾泻而下。
老张没有躲。
他只是举起刀,对着那帮伏兵,对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箭雨,对着那越来越近的包围圈,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朔风营——冲锋——!”
身后的几十个老兵,没有一个犹豫。
他们跟着老张,迎着那片箭雨,迎着那支正在合拢的伏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杀——!”
喊杀声震天。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然后,是刀剑相交的声音。
然后,是惨叫声。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箭雨停歇的时候,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老张半跪在地上,浑身插满了箭,却还睁着眼。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支撑着他不倒下。
他望着雷大川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将军……”他喃喃道,“替老子……多杀几个……”
头缓缓垂下。
但身体,依然跪着。
刀,依然立着。
那员将领被人扶起来,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脸色铁青。
他看着老张的尸体,看着那些至死都没有后退一步的朔风营老兵,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这帮人……”他喃喃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战场的声音,和远处林子里传来的几声鸟鸣。
林子深处,囚车终于停了下来。
林小满第一个跳下车,踉跄着往回跑。游母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只是拼命地跑,跑向那片隐约传来喊杀声的方向。
跑了几十步,她看见了。
一匹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伏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雷将军!”林小满冲上去,一把勒住缰绳。
雷大川抬起头,独眼半睁半闭,脸上全是血污。
“嫂……嫂子……”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老张他们……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林小满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扶着雷大川从马上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树上,撕下自己的衣襟,去捂他肩膀上的伤口。
“别说话,”她哽咽道,“别说话……”
雷大川靠着树干,望着头顶那一片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
“四百个弟兄,跟了我几年的弟兄……一个都没回来……”
游母和大哥大嫂也赶了过来。游父拄着根树枝,踉跄着走到雷大川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孩子,”老人说,“你尽力了。”
雷大川摇了摇头。
“我没尽力,我该跟他们一起……”
“你该活着。”游父打断他,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你活着,才能替他们报仇。你活着,。你活着,老张他们才没白死。”
雷大川抬起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雷大川心头发酸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太多离别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孩子,咱们走吧。往前走,别回头。”
雷大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游家大哥扶住。他推开大哥的手,自己站直了,一步一步走向那匹还在喘气的战马。
”他冲着护送囚车旁的那三个老兵。
雷大川挨个看了他们一眼。
“还撑得住吗?”
三个人点头。
“跟上。”
三个老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
囚车继续向北。
林子里,偶尔有几声鸟鸣,清脆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四百多条命,换了他们五个人的命。
林小满靠在车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那片林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杀——!”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囚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越走越远。
身后,那片林子上空,有几只乌鸦盘旋着,呱呱地叫着,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哀鸣。
当天傍晚,黑水城。
游一君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苏明远走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君哥,大川他们,应该到青州了。”
游一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空。
忽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苏明远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游一君自己稳住了,只是那只扶着城墙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君哥?”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明远,“我总觉得……”
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地方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