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赵语时的情景。
那是在帅堂里,赵语大步走进来,浑身风尘,脸色凝重。他在游一君面前站定,抱拳行礼,然后直截了当道——
“游将军,末将赵语,愿率本部三千人,归附将军麾下。”
他还记得自己问他,你知道这一跪意味着什么吗?
赵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靖王派人去了青州广陵郡,要抓将军的家眷。他与匈奴王庭已有密约,要里应外合,荡平河朔。这样的朝廷,末将不认。这样的主子,末将不跟。”
他还记得赵语最后说的那句话——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谁对百姓好,谁就该坐天下。将军在黑水城做的这些事,末将一路走来都看见了。这样的将军,末将愿意跟。”
游一君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赵语半睁的眼睛。
“赵语,”他轻声说,“你说话算数。我说话,也算数。”
他站起身,取下腰间的酒囊,拔开塞子,将酒缓缓洒在赵语面前的血泊里。
酒香混在血腥味里,飘散在夜风中。
身后,韩青、王瑾、莫日根,还有无数活下来的将士,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王瑾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韩青低下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莫日根眼里闪着泪光,用匈奴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他们。
“传令下去。”
众人齐齐抱拳。
“阵亡将士,不论汉胡,不论军民,一律登记造册。抚恤加倍。有家人的,朝廷养。没家人的,立碑刻名。”
“是!”
“赵语的尸体,”他顿了顿,“用最好的棺木。送回他老家。告诉他的家人,他死得——”
他沉默了一下。
“死得像个真正的人。”
王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
他用力抹了把脸,抱拳道:“末将遵命!”
天边泛起鱼肚白。
游一君站在城墙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城下,百姓们还在撤离。
城西的方向,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苏明远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苏明远开口。
“周远说,李寒风临死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游一君转过头。
苏明远轻声说。
“他说,告诉游将军,李寒风这辈子做了二十年违心事,最后这一件,不想再违心了。”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苏明远看着他。
“君哥,你还好吗?”
游一君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老苏,你说,咱们守的这片土地,值不值得?”
苏明远想了想。
“值不值得,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指向城下那些正在撤离的百姓。
“是他们说了算。”
游一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孩子正回头望着城墙,小手朝这边挥了挥。身边的母亲赶紧把他拉走,但那孩子还是不停地回头。
游一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苏明远心里一松。
“老苏,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韩青正带着人清理战场。尸体一具具抬走,血迹一桶桶冲洗。有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有人蹲在地上哭。
“李寒风的尸体,找到了吗?”
苏明远点头。
“找到了。在中军帐里。身上三处刀伤,都是正面中的。”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厚葬。按将军礼。”
苏明远愣了一下。
“君哥,他毕竟是三大营的人……”
游一君打断他。
“他是大梁的兵。是最后那一刻,选择做大梁的兵的人。”
苏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游一君最后看了一眼城下那些撤离的百姓,转过身,大步走下城墙。
“传令下去,所有俘虏,登记造册。愿降的,继续在我军中效力。不愿降的——”
他顿了顿。
“发给路费,遣返回乡。”
韩青一愣。
“将军,就这么放了?万一他们回去再跟靖王……”
“让他们回去。”游一君的声音很平,“回去告诉靖王,黑水城还在。我游一君还在。他派来的人,一个都没回去。”
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看着众人。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
他望向北方。
“北上。匈奴王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明远上前一步。
“君哥,弟兄们刚打完两仗,损失惨重。这个时候北上……”
“我知道。”
游一君打断他。
“但正因为如此,才要北上。”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耶律宏哥死了,匈奴群龙无首。草原各部正在观望,不知道该往哪边倒。这个时候,咱们打过去,他们就会知道——大梁的刀,还亮着。”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靖王在京城等着咱们。他不会等太久。咱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北边的后患彻底解决。”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韩青第一个抱拳。
“末将愿随将军北上!”
王瑾跟着抱拳。
“末将也愿往!”
莫日根独眼里闪着光,用生硬的汉话说。
“将军去哪儿,草原的勇士就去哪儿。”
游一君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
他勒转马头,策马向帅堂驰去。
身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焦黑的废墟上,洒在那些缓缓撤离的百姓身上,洒在城墙上那面被烟火熏黑的旗帜上。
城墙的阴影里,王瑾悄悄抹了把眼泪。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跟上游一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