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不说话。
雷大川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那个破庙里的老乞丐,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将军,”狗子忽然抬起头,“我能跟着你们吗?”
雷大川看着他。
狗子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爷爷说,您是好人。说跟着好人,能活。”
雷大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狗子的脑袋。
“走。”
客栈后院里,游父靠在墙根晒太阳。游母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
林小满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雷大川带着个孩子回来,愣了一下。
“雷将军,这是……”
雷大川把狗子往前推了推。
“嫂子,他叫狗子。五盘郡那个破庙里,老乞丐的孙子。”
林小满看着他。
狗子站在那儿,浑身脏兮兮的,低着头不说话。
林小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爷爷呢?”
狗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小满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把狗子揽进怀里。
狗子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林小满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乖,不哭。以后跟着我们。”
老孙从外头进来,脸色凝重。
“将军,我出去转了一圈,城门口盘查比早上严多了。还有几个差役在街上晃,手里拿着画像。”
雷大川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咱们就得走。”
老孙愣了一下。
“将军,老爷子那身子……”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看向游父。
游父靠在墙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沉默中,他忽然开口。
“雷将军。”
雷大川走过去。
“老爷子?”
游父睁开眼,看着他。
“明天走。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雷大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京城,皇宫。
靖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铁青。
“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亲信。
“你再说一遍。”
那亲信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回、回殿下……游一君的家眷,被人救走了。押送的队伍……全军覆没。”
靖王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全军覆没?一百多人押五个老弱妇孺,全军覆没?”
那亲信不敢抬头。
“是……是河朔的兵。从后头追上来,打了伏击。”
靖王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河朔的兵?怎么会跑到青州去?”
没有人回答。
靖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碎瓷嘎吱作响。
“传令下去——兖州、冀州、幽州,各州府县,严加盘查。所有关卡,加派人手。凡发现可疑人等,一律扣留,仔细核对。”
那亲信抬起头。
“殿下,他们往北走,多半是要回河朔。咱们要不要派人……”
“派!”靖王打断他,“再派三千人,沿着官道追。追上之后,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尤其是游一君的亲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亲信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靖王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皇宫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游一君……”他喃喃道,“你跑了一个儿子,跑了一家老小。可你还有人在我手里。”
他嘴角微微勾起。
“来人。”
一个太监躬着身子进来。
“殿下。”
“李瀚文、孙婉玲,还有太子那一党的人,都关好了?”
太监躬身道:“回殿下,都关在天牢里。按您的吩咐,加了重兵看守。”
靖王点了点头。
太监退出去。
靖王身后,一个人从屏风后走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袍,面容清瘦,目光阴鸷。他叫胡英,原是郑昉身边的幕僚,专门替靖王打理与匈奴往来的密信。前几日才摸回京城。
“殿下,”他走到靖王身边,压低声音,“河朔那边,有消息了吗?”
靖王摇了摇头。
“还没有。按脚程算,大概还有两三天。”
胡英点了点头。
“殿下,臣以为,不管匈奴那边结果如何,咱们都得做两手准备。”
靖王看着他。
“怎么说?”
胡英缓缓道。
“若匈奴人胜了,游一君死了,那自然万事大吉。咱们只需等他的人头送到京城,便可昭告天下——游一君勾结匈奴,背叛朝廷,已被诛灭。”
他顿了顿。
“可若匈奴人败了……”
靖王的眼睛眯了眯。
“若匈奴人败了,游一君就会带着大军回来。那时候,咱们手里这些人——李瀚文、孙婉玲,还有那些太子一党的余孽——就是咱们的筹码。”
靖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胡英,你说得对。不管输赢,咱们都不亏。”
“游一君啊游一君,你以为你赢了?你错了。”
“你赢不了的。”
夜风呼啸。
京城的天牢深处,太子及其亲信被尽数投入此间,只能望着头顶那一小方铁窗。
月光从铁窗漏进来,照在几人苍白的脸上。
隔壁的牢房里,隐约传来低低的抽泣
是孙婉玲。
那个曾经上风光无限的女子,如今蓬头垢面,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猫。
昔日风光无限的孙家,如今成阶下囚。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散在夜风里:
“大川……我们还能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