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含糊不清地说,“这羊肉真他娘香。”
游一君笑了笑,没说话。
王瑾蹲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捧着碗,喝得唏哩呼噜。他喝完了,抹了抹嘴,忽然开口:“将军,这些草原人,跟咱们以前想的不一样。”
游一君看着他。
“以前,我觉得草原人都是一样——骑马、杀人、抢东西。”王瑾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可这一路走过来,他们给咱们带路,给咱们粮草,给咱们煮肉……他们跟咱们在河朔看见的那些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本来就跟咱们一样。”他说,“种地放羊,养孩子过日子。打仗的,从来都不是他们。”
王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莫日根和勒勒图坐在一起,喝着马奶酒,用匈奴语聊着什么。两人时而大笑,时而沉默,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像两尊铜像。
游一君望着那边,忽然想起阿尔木。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草原的汉子,说话算数。”
“将军。”莫日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勒勒图说,明天一早,他派他儿子带路,送咱们过阴山。过了阴山,再走三天,就能到长城。”
游一君点头:“替我谢谢他。”
莫日根咧嘴笑了:“谢过了。他说不用谢。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勒勒图的原话,“‘等将军坐了天下,别忘了草原上还有勒勒图这个朋友,就行。’”
游一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什么时候老百姓能吃顿安生饭,比什么都强。
“能让这一方人少死几个,就算咋当兵的没白扛这杆枪。”
“你告诉他这个朋友。我记住了。”
接下来几天,大军一路向西,经土默川、过阴山南麓、穿察哈尔、上坝上。
每到一处,都有草原部落接应。有的送粮草,有的送牛羊,有的派向导带路。那些向导骑术精湛,熟悉每一条河流、每一片草场、每一道山梁。他们带着梁军绕过沼泽,避开流沙,走最安全的路。
第七天,大军抵达坝上。
坝上是草原和大梁的交界处。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往南,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长城就建在那些山脊上,像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着伸向远方。
游一君勒住马,望着远处那道长城。
夕阳正在西沉,将长城染成暗红色。城墙上有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在暮色里像一串沉默的哨兵。
“将军,”莫日根策马走到他身边,“再往前走,就是大梁地界了。”
他顿了顿,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末将就送您到这儿了。”
游一君转过头,看着他。
莫日根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牵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末将是个草原人,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末将就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游一君肩上。
“将军是个好人。
好人,就该坐天下。”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莫日根的手。
“莫日根,你回去告诉呼韩邪——我游一君答应他的事,一定做到。草原上的百姓,从今往后,就是我大梁的百姓。谁敢欺负他们,我游一君第一个不答应。”
莫日根浑身一震,独眼中瞬间蒙上水雾。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右手抚胸,弯腰行礼。
“将军,末将替草原上的所有人,谢谢您。”
游一君扶起他。
“别谢我。要谢,就谢阿尔木。是他让我明白,草原上的人,跟咱们一样——都想好好活着。”
莫日根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朝来时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勒住马,回过头。
“将军!等有时间,末将去京城看您!”
游一君笑了。
“好。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莫日根大笑一声,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游一君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王瑾走到他身边。
“将军,咱们该走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南方那片群山,望着那道沉默的长城。
“走。回家。”
七万大军缓缓开动,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朝长城的方向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