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游一君。
他亲自来了。
“大人!”校尉冲过来,“游一君来了!就带了十几人!”
赵承煜的手按上刀柄。
“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数百张弓同时拉开,箭尖指向城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游一君在距离城墙二百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抬起头,望着城墙上那个穿着像总兵服饰的身影。
“城上的总兵大人——”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赵承煜没有说话。
游一君继续说。
“我是游一君。河朔军主帅。今日过境,只为一件事——入京面圣。”
赵承煜终于开口。
“游一君!朝廷有旨,你是叛军!本将奉旨守关,不放叛贼入关!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
“否则,别怪本将不客气!”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总兵大人,你说我是叛军。那我问你——我在细沙渡杀匈奴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黑水城守城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狼枭山用一万疑兵换耶律宏哥七万主力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我在北疆打了四年仗,死了几万人。那些弟兄,有梁人,有胡人,有跟着我四年的老兵,有刚满十六的新兵。他们死的时候,喊的不是‘反贼’,是‘为了大梁’!”
城墙上,那些握着弓箭的手开始发抖。
“你奉旨守关,守的是哪道旨?是先帝的旨,还是靖王的旨?
“靖王毒杀先帝,陷害太子,勾结匈奴,卖国求荣!他有什么资格下旨?!”
赵承煜的脸白得像纸。
“住口!游一君!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将——”
“你要放箭,就放。”游一君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站在这里,不躲,不退。但我告诉你——我身后的七万人,不是来打你的。他们是来回家的。”
“你在城墙上站了这么多年,守的是这道关。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道关,到底该守谁?”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赵承煜站在那儿,手按着刀柄。
他的嘴唇在抖。
那些从北边传回来的消息,那些偷偷在夜里传开的谣言——他都知道。
可他没有退路。
“放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文吏愣住了。
“大人……”
“放箭!”赵承煜猛地拔出刀。
“放箭——!”
第一支箭飞出城墙。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数百支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下,遮天蔽日,遮蔽了夕阳的余晖。
王瑾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游一君从马上拽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列阵——!护大将军——!”
河朔军的盾牌手冲上来,盾牌如墙,将游一君和那十几个人护在中间。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退!保护将军往后退!”韩青大吼。
盾牌手护着游一君缓缓后退。箭矢还在飞,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来,擦过士兵的肩膀、手臂、大腿。但没有人倒下。
城墙上,赵承煜看着那片缓缓退去的盾阵,手在发抖。
“继续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弓箭手们机械地拉弓、放箭、拉弓、放箭。但他们的手在抖,箭矢越来越偏,越来越无力。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忽然停下来,放下弓。
赵承煜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干什么?放箭!”
那年轻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人,那是在北边打匈奴的人!不是叛贼!”
赵承煜愣住了。
“你——”
“我哥就在河朔军里!”年轻人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在黑水城守了两年,上个月还写信回来,说打了胜仗,说匈奴降了,说要回家了!”
他指着城下那片盾阵。“他们是好人!不是叛贼!”
赵承煜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那些士兵。
他们都停了。
弓箭手放下了弓,步兵放下了刀,那些扛着锄头、握着柴刀的乡勇,站在原地,望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远的盾阵,一动不动。
没有人再放箭。
赵承煜站在那儿。
他知道,这道关,守不住了。
不是守不住游一君。
是守不住人心。
城下,盾阵退到弓箭射程之外。
王瑾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土,脸上被箭矢擦了一道血痕。他顾不上擦,扑到游一君身边。
“将军!您没事吧?!”
游一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事。”
他看着城墙上那些不再放箭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全军后撤五里,扎营。”
王瑾愣住了。
“将军,不打了?”
他望着那道城墙,望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
“等。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当夜,长城外,河朔军大营。
篝火在夜色里跳动着,映着那些疲惫的脸。
游一君坐在帅帐前,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却没有喝。
韩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咱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四天。”
游一君点了点头。
“四天够了。”
韩青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和游一君一起望着那道城墙。
王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酒囊。
他把一个递给游一君,一个递给韩青。
“将军,喝点。暖暖身子。”
游一君接过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王瑾,”他忽然开口,“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想什么了?”
王瑾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没想什么。就想着不能让您出事。”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替我挡箭的。”
王瑾低下头去。
“将军,您说过,守城不只是守城墙,还要守人心。我觉得,当兵也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游一君。
“当兵不只是打仗,还要守住该守的人。”
游一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王瑾的肩膀。
城墙上,赵承煜一个人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处那片篝火。
文吏走上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游一君后撤了五里。没有要攻城的意思。”
文吏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大人,兄弟们……都不想打了。”
赵承煜依旧沉默着。
他想起游一君站在城下的身影,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身后的七万人,不是来打你的。他们是来回家的。”
回家。
赵承煜忽然想起自己的家。
他在边关守了十二年,回过三次家。上一次回去,是三年前。老娘已经认不出他了,拉着他的手喊“他爹,你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老娘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直到他翻过山梁,再也看不见。
“大人,”文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咱们怎么办?”
赵承煜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篝火光。
深深的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