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苦。”
北风说:“茶是苦的。但苦完了会回甘。”
小志问:“你怎么知道?”
北风说:“因为我等过。等了很久。等到了。”
小志没有再说话,但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喝一杯茶。
北风每天给他倒一杯,不多,不少,刚好一杯。
安静在琴房里收到一封信。
是从甘肃来的,写信的人叫“老魏”,六十二岁,退休矿工。
信写在一张烟盒的背面,字歪歪扭扭的:
“安静老师,我在‘声波’上听了你的诗。我不会写诗,但我会挖煤。挖了四十年,挖不动了。退休之后,不知道干什么。我老伴说,你可以写写挖煤的事。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诗。如果是,我就继续写。如果不是,我也继续写。”
信里夹着几页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没有标题,没有标点,只有日期和地名。
安静看了很久。
看到1978年,老魏在窑街煤矿,和老刘一起挖了八十吨。
1982年,老魏调到阿干镇煤矿,一个人挖了四十吨。
1995年,老魏当了班长,带着十二个人,挖了二百吨。
2003年,老刘退休,回山西老家。
老魏送他到矿口,说“有空来信”。
老刘说“不会写”。
老魏说“不会写就算了”。
老刘走了,再没来过信。
安静看到最后一页,是老魏退休那天。
他写:“出矿的时候,天亮了。挖了四十年煤,第一次在矿上看见天亮。以前下井的时候天没亮,出井的时候天黑了。今天天亮了。亮得刺眼。”
安静把那些纸收好,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是诗。最好的诗。因为你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诗。所以它是诗。继续写。写到写不动为止。”她把信装回去,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小海录了第二个月的时候,老周的直播间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老周,是老周的女儿。
她在直播间里说:“我爸今天住院了。手抖得厉害,按不住琴键。他让我告诉大家,他没事,就是弹不了琴了。但他还在听。他让我替他谢谢你们。谢谢小海,谢谢赵姐,谢谢所有来听的人。”
小海在底下留言:“告诉老周,琴不会停。他弹不了,我弹。我弹不了,还有别人。”
老周的女儿回:“他说他知道。他说他听到了。他说琴没停。”
小海当天就开了一个新直播间,叫“弹给老周听”。
每天下午三点,他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弹那首《工厂之歌》。还是弹错的,还是跑调的。
但他在弹,老周在听。
老周不留言,不点赞,只是挂着。
他的ID“老周的音乐角落”,每天都亮着。
小海弹了一个月。
有一天,他弹完之后,老周的ID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过了几分钟,又亮了。
老周的女儿在直播间里说:“我爸刚才睡着了。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你的直播间还在不在。他说,你在,他就放心了。”
小海看着那条留言,没有哭。
他说:“我在。每天都在这时候在。他什么时候来,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