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志去车站接他,送他。
回来的时候,来北风楼下坐一会儿,喝一杯茶。
北风问他:“你爸这次说了什么?”
小志说:“他说他申请调回来了。不是隔壁城市,是这个城市。下个月就回来。”
北风给他倒了一杯茶。
小志喝了,说:“不苦。一点都不苦了。”
北风说:“那就不苦了。”
小志站起来,说:“下周不用等了。他回来了,我就不来了。”
北风说:“好。”
小志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周末还来。带他来喝茶。”
北风说:“好。”
小志走后,北风把那两把新椅子收起来,靠墙放着。
他想起小志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喝茶,不说话,就是坐着。
现在他喝茶了,说话了,不等了。
北风把椅子放好,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苦的。
他喝了,说:“苦。但等到了,就不苦了。”
安静收到了老魏的第七封信。
信纸是白纸,字迹工工整整。
老魏写:“安静老师,经纬资本的钱到账了。我老伴说,这钱不能花。我说为什么。她说,这是写诗的钱,花了就写不出来了。我说,那放着。她说,放着也写不出来。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写。写出来了,钱就是你的。写不出来,钱也是你的。但你写出来了,你就是诗人了。安静老师,我不想当诗人。我只想写。”
安静把信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画、那盏灯放在一起。
窗台已经放满了。
她把那盏不亮的矿灯拿起来,擦了擦灯罩上的灰。
划痕还在,一道一道的。
她把灯放回去,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魏的灯不亮了,但他还在写。”
苏见放学回来,看见安静在擦矿灯。
她问:“妈妈,你擦它干嘛?”
安静说:“灰太多了。擦一擦,好看。”
苏见说:“它又不亮了。擦不擦都一样。”
安静说:“不一样。擦干净了,它知道自己在窗台上。不擦,它不知道。”
苏见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拿出蜡笔,在纸上画了一盏灯,灯亮着,光很弱,黄黄的。
画完之后,她把画放在窗台上,和那盏不亮的矿灯并排放着。
她说:“一个亮,一个暗。但都是灯。”
小海收到了经纬资本的第一笔工资。
不多,刚好够付房租和吃饭。
他把钱取出来,数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给北风发消息:“钱到了。”
北风回:“花了?”
小海说:“没花。放着。”
北风说:“为什么不花?”
小海说:“花了就没了。放着,还在。”
北风说:“放着也是没了。花了,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小海想了很久,拿起钱,去楼下吃了一碗面。
加了一个荷包蛋,加了一份牛肉。
面摊老板问他:“今天发财了?”
小海说:“没有。发工资了。”
老板说:“什么工作?”
小海说:“录音。”
老板说:“录音也能赚钱?”
小海说:“能。有人给。”
老板没有再多问。
他把面端上来,荷包蛋煎得很漂亮,牛肉切得厚厚的。
小海吃完,把钱付了,剩下一大半。
他回到出租屋,把剩下的钱放进抽屉里。
他给北风发消息:“花了。吃了面,加了蛋,加了肉。”
北风回:“好吃吗?”
小海说:“好吃。”
北风回:“那就对了。花了的钱,才是自己的。”
小海把抽屉关上,拿起录音笔,录了一段话。
他说:“我今天花了一笔钱。吃面了。加蛋加肉。好吃。花了的钱,才是自己的。没花的,不是自己的。”
他把这段录音发在“声波”上,标题叫《花了的钱》。
发出去之后,有人留言:“我也不敢花钱。怕花完了,就没了。听了你的录音,我明天也去吃面。加蛋。”
小海看着那条留言,没有回复。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还有炒菜声,有人在炒辣椒,打喷嚏的声音传过来。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