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玄夜也并未真的为难她。
沈聿宁打量霍祈片刻神色,才侧身对着玄夜道:“去取生肌膏。”
玄夜忙领命退下,不消片刻就去而复返,将一个半旧的楠木药匣放在石桌上,很有眼色地退下。
沈聿宁瞥霍祈一眼,将纱布拆开:“忍着点。”
纱布褪下,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颜色仍有些泛红。
他见她抿着唇不吭声,才从敞开的药匣里取出一个玉盒,挑出一点膏体,用指尖匀开,再缓缓敷在掌心的伤处。药膏微凉,霍祈呼吸轻颤,他手上动作微微顿住,抬眼望向她,“这会儿知道疼了?”他取出新的纱布,一圈圈重新缠好,系好结,放下她的手腕,“近日不要沾水。”
霍祈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右手的手腕,“我知道。”
沈聿宁静了一会儿,随意问道:“镇远侯府印鉴的秘密,是你诓玄夜的吧?”
霍祈道:“是,玄夜戒心很重,若不许以重利,他也不会留下我的性命。”
闻言,沈聿宁眼中却起了几分思量。
他慢悠悠朝前踱了半步,霍祈的发顶已快要蹭上他的胸口,他这才站定,缓缓倾身,别着她的脸,在她耳边懒声问:“说起来,我倒是好奇,你当初是怎么知道那枚印鉴的存在的?”
当初,霍祈说:“家妹是镇远侯府世子妃,自然知道一些内情。”
这是明晃晃的假话,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目标是拿到那枚印鉴。
去年秋菊宴后,程畅事后曾暗示过他,霍祈与袁韶关系匪浅,青梅竹马,袁霍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只待翻了年,袁家就要下聘迎娶新妇。或许是察觉到霍青岚和袁韶有了首尾,霍祈才恼羞成怒,一朝斩断情丝。当时他只权当个过耳的笑话,听听便罢。
如今旧事重提,他竟然期望从霍祈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颈间的肌肤似乎都要被滚烫的气息灼伤,霍祈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心底却有一股自我厌弃直抵胸口。
她能回答什么呢?
难道她要说,是上一世与袁韶做过夫妻,所以她知道?
伤疤好了,结出新痂,如今去碰已经不会再痛了。可伤疤还存在,它仍然是那么丑陋。
霍祈转身面朝莲缸,用手指捉了瓷缸中的一支荷叶,声音清淡如常:“殿下当日已经问过了,如今再问,我的回答与那日并无不同。”
霍祈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称得上温柔,可她倏然竖起高墙的态度,沈聿宁不难感觉不出来。
他直起身子,静默半晌,忽然笑了:“是吗?可我记性不好,想再听一遍。”
霍祈已被方才的试探引出恼意,下意识反唇相讥:“殿下曾说过,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斗转星移,此刻两人却是从翠园闪回了那夜的东雁岭。年轻男人嗓音暗哑,阴测测地威胁:“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记性真好。”沈聿宁语气明显冷了下去。
“......”
霍祈不欲再打机锋,她仔细打量了四周一圈,决定先谈正事:“可否让松萝住在这儿?”
如今形势虎狼环伺,到了江阳,她势单力薄,须得借势才能成事。王守礼当初从京城逃回江阳,定是知道自己迟早会引来追杀,杀手现在到了江阳也未可知。这里有玄夜和游隼保护,自然比城中客栈可靠。她身负血债,自然能以命相搏,但松萝,说到底,只是一个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姑娘罢了。
一直没等到回应,她抬头去看,就见沈聿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眉头轻蹙。
她略有迟疑:“是不是有些为难?”
“松萝,”沈聿宁不答反问,“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宫女?”
霍祈点头:“她不会乱说话,或者让她住在外院,总归不会见到你的脸。”
“可以。”沈聿宁若有所思,“不过……”
住店都是要花银子的,更别说住这风景独好的翠园,霍祈当机立断:“我带了银子。”
沈聿宁偏头笑笑,似乎是被空气逗笑了,“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霍祈不明所以:“殿下应当还记得你我间的交易,你我之间是互惠互利。”竟是不自觉地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沈聿宁终于认真地直视她,话里含讥带讽:“霍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就是你做生意的态度?”
面前的沈聿宁太过陌生,霍祈哑口无言。
她并未觉得难堪,反倒是惊惶。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沈聿宁不再是忌惮和猜疑,而是信任?信任到她竟然可以不加防备地提出要求?
而霍祈这片刻的缄默落在沈聿宁眼里,就成了逃避。
他顿觉失态,心灰意冷。
话毕,竟是再也不看霍祈一眼,直接抬脚出了院子。